信号发出后，林涛并没有直接回“家”（那处临时的隐蔽居所）。
他驾驶着租来的黑色轿车，在城市的环路和高架桥上漫无目的地绕了许久，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驶入一个老城区不起眼的地下停车场。
在车里，他快速更换了外套，摘下了伪装用的平光眼镜，从后备箱拿出另一个不起眼的背包，然后从停车场另一个出口步行离开，混入夜色中的人流。
辗转几次，换乘了不同的交通工具，他最终抵达了张睿通过极其隐秘渠道安排的一个“安全屋”——一间位于老旧居民楼顶层、看似普通、内部却经过简单反监听处理的公寓。
苏晚晴和张睿已经等在那里。两人脸色都透着凝重。
“怎么样？”苏晚晴立刻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涛，确认他没有受伤。
林涛脱下外套，接过张睿递来的水，一口气灌下半瓶，才缓缓将“云山逸境”之行的详细经过，包括柯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细节、那把勺子的疑点、那份“顾问意向书”，以及自己当时的应对和心理活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最后说"路上小心"，语气温和，但我感觉更像是一种警告。”林涛结束叙述，靠坐在有些硬的旧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让他感到一阵阵疲惫。
张睿面色严峻：“步步是坑。那把勺子，既是考题，也可能是个陷阱。如果你斩钉截铁地说那是真品，或者完全说错，都可能立刻引起他的怀疑。你回答得很有分寸，既展示了专业知识，又指出了疑点，没有妄下结论，反而显得更可信。但这也意味着，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你，只是把你放在了"待考察、可利用"的名单上。”
苏晚晴点头赞同，手指在桌面的城市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云山逸境”的位置：“那份"顾问意向书"是关键。这不仅是招安和控制，更是一个"钓鱼"的香饵。一旦你签了，就正式进入他的体系，会接触到更多"藏品"，也可能被迫卷入更深。但同时，这也是我们获取核心证据、摸清他背后网络的唯一途径。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们不能签。”张睿立刻反对，“签了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对方的绞索。他们会有一万种方法控制、限制甚至最后让"林慕古"人间蒸发。我们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不签，对方可能会失去耐心，或者认为"林慕古"没有太大价值，甚至可能识破我们的意图，采取更激进的手段。”苏晚晴冷静分析，“我们需要一个既能稳住对方，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同时还能继续推进调查的方案。”
林涛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我们可以签，但必须是我们"有条件"地签。”
张睿和苏晚晴同时看向他。
“柯震看中的，是我（林慕古）掌握的、关于沈师傅传承和那些"秘密"的"知识"。”林涛思路逐渐清晰，“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和他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我可以表示，对"顾问"一职很有兴趣，也对柯先生的"藏品"极为向往。但祖训难违，且家学传承，有些核心的东西，非至亲或正式弟子不传。”林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可以答应帮他鉴别整理藏品，甚至"有限度"地分享一些关于沈师傅菜谱、器谱的"外围知识"和考据心得。”
“但作为交换，第一，他必须保证我和我家人的绝对安全，并且不能干涉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指"万家灯火"的经营）；第二，我需要他提供一些"保障"——比如，引荐我进入更高层次的、真正对古代饮食文化有研究的"小圈子"，或者，帮我解决目前"万家灯火"遇到的一些"小麻烦"（比如供应商的刁难、那些莫名其妙的检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需要看到他的"诚意"——比如，先拿出一两件真正有分量的、与沈师傅传承明确相关的"核心藏品"，让我开开眼，证明他确有实力和渠道，值得我"合作"。”
张睿听得眼睛渐渐亮起：“以退为进！将计就计！名义上接受"招安"，实际上提出我们的条件，既显得合情合理（顾及祖训、寻求保障、验证实力），又能反过来试探他的底牌，逼迫他亮出更多的"真东西"，甚至可能借此接触到那个"更高层次的小圈子"，也就是他背后更上层的人脉！”
“而且，要求他解决"万家灯火"的麻烦，可以验证他对我们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强，也能为我们自己的基本盘赢得喘息之机。”苏晚晴补充道，看向林涛的目光带着一丝赞赏。
“这个方案很冒险，但确实有操作空间。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个"度"。你分享的"外围知识"必须足够有吸引力，让他觉得物有所值，但又绝不能触及真正的核心秘密，比如沈师傅笔记中可能涉及历史隐情的部分。同时，你提出的条件也要恰到好处，不能显得贪婪或胆怯，要符合一个"有家学、有原则、也有诉求的传承者"的形象。”
“这个分寸我会把握。”林涛点头，“沈师傅笔记中，关于一些古代饮食礼仪、特定节气食俗、以及部分已经公开或半公开的宫廷菜式（但做法更为古法）的记载，足够我应付一段时间。至于核心的秘密，以及那几页残谱的真正含义，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也是可能引发对方内部矛盾的炸弹。”
三人又就具体细节商议了许久，包括如何通过葛明辉传递这个“有条件接受”的意向，如何应对柯震可能的进一步试探和压价，以及一旦交易达成，后续接触中如何传递情报、确保安全等等。
直到凌晨，初步方案才敲定。
离开安全屋时，天色依旧漆黑。
林涛独自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寒风刺骨，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与柯震的这场“交易”，无疑是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为了保护轩轩和母亲，为了夺回被肆意践踏的“味道”和尊严，更为了揭开那尘封的、可能涉及不公与罪恶的往事，他必须走下去。
他拿出那个一次性的加密手机，给葛明辉编辑了一条信息，措辞恭敬而矜持，表达了感谢柯先生赏识、对顾问一职颇有兴趣、但因祖训与现状所限，有一些小小的顾虑和期望，希望能有机会与柯先生进一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