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
“云山逸境”别墅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奢华的暮色中,依山而建的独栋别墅错落有致,绿树掩映,安保严密。
林涛(林慕古)驾驶着一辆临时租来的普通黑色轿车,在入口处经过严格的身份核对和电子通行证验证后,才被放行。
他能感觉到,门卫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按照导航,车子缓缓驶入B区。
这里的别墅更加隐蔽,间距更大,私密性极强。
17栋是一栋外观简约现代、却透着低调奢华的白色三层建筑,带有独立庭院和车库。庭院里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灯光柔和地亮起,照亮通往主屋的石径。
林涛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带有夹层的中式外套,迈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深色实木大门。
手指刚触及门铃,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一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笔挺、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涛全身。
“林先生,请进。柯先生在书房等候。”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带着职业性的冷漠。他侧身让开通道,但目光始终未离开林涛,显然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保镖或私人助理。
林涛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室内装修是现代中式风格,线条简洁,用料考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看似不起眼却韵味十足的瓷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但林涛敏锐地察觉到,这香气似乎掩盖着某种更细微的、类似电子设备运行产生的极低频率嗡鸣。
保镖将林涛引至二楼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声音:“进来。”
书房比想象中宽敞,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以文史哲和军事类居多。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外面是精心打理的后院景致。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的老者。他穿着舒适的羊绒开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就像一位寻常的退休学者。
但林涛丝毫不敢大意。
眼前这位,就是“老K”柯震。
那份从特殊后勤部门退役的履历,以及“影子”情报中描述的“人脉复杂”、“深居简出”,都与他此刻温和的表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林慕古先生?请坐。”柯震放下书,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他说话不急不缓,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却让林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冒昧打扰,柯先生。”林涛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谄媚。
“葛明辉多次提起林先生,说你对古代饮食文化,尤其是器物与秘传菜式的研究,造诣颇深。”柯震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温和,“我这个人,对过去的事情,总是有些怀旧。尤其是一些……快被遗忘的老手艺,老物件,老味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听说,林先生祖上,与当年"七号院"的沈师傅,有些渊源?”
来了!直指核心!
林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追忆:“柯先生竟也知道沈师傅?先外祖确与沈师傅有过数面之缘,蒙其指点过一二。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沈师傅他……晚年似乎不甚如意。”
他既没有完全承认,也没有彻底否认,将关系限定在“先外祖”与“数面之缘”,并将话题引向沈师傅的“晚年”,既是试探,也是观察柯震的反应。
柯震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叹道:“是啊,沈师傅……可惜了。一身本事,却没能传下来。他留下的那些东西,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看得懂了。”
他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推到林涛面前:“林先生看看这个。”
林涛小心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银光有些黯淡的勺子,勺柄末端錾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勺心极浅,形制特异。
“这是……”林涛拿起勺子,仔细端详。
沈师傅笔记中,确实记载过几种用于特定汤羹、要求极浅勺心以控制汤汁分量的特制银勺,纹饰亦有描述。
眼前这把,形制吻合,但工艺细节和磨损程度,与他记忆和笔记所述略有出入,似是而非。
“一件小玩意儿,据说是从前宫里流出来的,专为分食某种羹汤所用。”柯震观察着林涛的表情,“林先生可能辨得出,这是为何种汤羹所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考题。
答对了,证明“家学”不虚;答错了或含糊其辞,立刻露馅。
林涛脑中飞速运转。
勺子形制符合笔记中“浅心莲纹羹勺”的描述,但笔记明确记载,那种勺子应为“整玉雕琢”或“纯银鎏金”,且莲纹应为“双莲并蒂”,而非“缠枝”。
眼前这把,更像是后期仿制,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类东西。
他不能完全肯定,但更不能犹豫。
“柯先生,恕晚辈直言。”林涛放下勺子,语气变得谨慎,“此勺形制,确与古籍中记载的"浅心莲纹羹勺"类似,用于分食"金羹玉露"之类极其讲究火候与温度、需严格控制分量的顶级清汤。然……”
他话锋一转:“然此勺银质寻常,錾工虽精却失古意,尤其这缠枝莲纹,过于繁复匠气,不似宫廷造办处清雅含蓄之风。更兼勺柄末端无御用印记。依晚辈浅见,此物恐是晚清或民初仿制,虽亦算古物,却非真正宫中之器。”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展示了对形制和用途的了解,又指出了疑点,最后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不触及核心(即未断言真假,只说“恐是仿制”)的判断。
柯震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他没有对林涛的判断做出评价,只是缓缓道:“林先生果然眼力不俗。看来葛明辉所言不虚,你对沈师傅那一脉的东西,确实知之甚详。”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题却陡然转向更危险的方向:“沈师傅晚年,除了那些菜谱器谱,可还留下过别的什么?比如……一些记录,关于过去某些人,某些事?”
来了!真正的意图!
林涛心弦紧绷,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警惕:“柯先生是指……?先外祖所得有限,只是些烹任心得与器物图谱。至于其他……晚辈确实不知。沈师傅晚年似有郁结,但具体为何,先辈未曾详述。”
他再次将信息源推给“先外祖”,并强调“不知”,同时暗示沈师傅“郁结”,留下钩子。
柯震盯着林涛,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电子嗡鸣声似乎清晰了一点。
半晌,柯震忽然笑了,打破了沉默:“林先生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怀念故人罢了。今日请林先生来,一是想结识一下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二来,也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柯先生请讲。”
“我收藏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老物件,其中有些与饮食相关,自己也看不太明白。想请林先生闲暇时,帮忙整理鉴别一番,写些考据文字。当然,不会让林先生白忙。”柯震说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林涛面前。
林涛接过一看,是一份格式正规的“顾问聘用意向书”,聘请“林慕古”先生为“私人文化藏品顾问”,报酬丰厚得惊人,但条款中也隐含着保密、独家服务等限制性内容。
这是招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将“林慕古”绑在身边,慢慢榨取他可能知道的“秘密”,同时将他置于监控之下?
林涛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受宠若惊与犹豫:“这……柯先生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且……祖上有训,相关之事,不宜过分张扬。”
“不急,林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柯震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强求,将意向书收回,“今日便到此吧。林先生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让葛明辉联系我。”
他按了一下桌下的呼叫铃,之前的保镖推门而入。
“送林先生出去。”柯震恢复了最初那种温和儒雅的笑容,“林先生,路上小心。”
“多谢柯先生款待。”林涛起身告辞,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这栋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别墅。
坐进车里,驶离“云山逸境”范围,林涛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看似平静的交谈,每一句都暗藏玄机,步步惊心。
柯震的试探老辣而精准,那把勺子、那个问题、那份意向书,无一不是陷阱。
对方没有完全相信他,但也没有立刻否定他。
他们将他视为一个有待进一步验证和利用的“资源”,或者,一个需要放在眼皮底下密切监视的“隐患”。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林涛看着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别墅区灯火,眼神冰冷。
他知道,自己暂时通过了第一轮考验,但也更深地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
柯震这条线是抓住了,但如何利用这条线,挖出更上层的那只“大人物”黑手,并将他们一网打尽,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凶险难测。
他拿出那个一次性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的安全信号:
“已出,未定,待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