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夜色,在龙啸天一行悄然离去后,重新恢复了它固有的宁静与慵懒。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近处人家电视机的嘈杂,混合着老槐树沙沙的轻响,将刚才那场足以令外界震动的跪拜,悄然掩埋。楼上那扇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寻常。
龙啸天坐进那辆无声滑来的黑色奔驰后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他此刻激荡难平的心绪形成微妙对比。他没有立刻吩咐开车,只是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已经陪伴他多年的文玩核桃。核桃温润的触感,将他带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充满血腥、毒瘴与绝望的雨夜。
十年前,滇南边境,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深处。
那时的龙啸天,还不是如今威震一方的“龙爷”,只是西南道上一个崭露头角、凭着一股狠劲和些许运气挣扎上位的“过江龙”,人称“阿啸”。他接了笔大买卖,护送一批极其珍贵的、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的“千年血玉灵芝”给境外的一位神秘买家。利益惊人,风险也巨大。不仅要穿越地形复杂的边境线,更要避开对头设下的重重埋伏,以及丛林里无处不在的毒虫猛兽和致命瘴气。
任务本已接近完成,在即将越过最后一道山梁,进入预定交接区域的前夜,变故陡生。对头不知如何买通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兄弟,在宿营地的水源和食物中,下了混合了“七步蛇毒”与“腐心草”的奇毒!那是一种发作极快、痛苦无比、几乎无解的混合剧毒,中毒者先是浑身麻痹,剧痛钻心,继而五脏六腑如同被硫酸腐蚀,从内向外开始溃烂,最终在极度的痛苦和清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作一滩脓血。
龙啸天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警觉和体魄,在察觉不对的瞬间,强行运功逼出部分毒素,但为时已晚,毒素已侵入心脉。他拼死击杀了叛徒,带着残存的几个忠心手下,仓皇逃入丛林深处。对头的人紧追不舍,丛林里的毒瘴也因为他们的剧烈活动和血气吸引,变得格外活跃浓密。
那一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泥泞、毒虫、追兵、还有体内那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心脉、又像被烙铁灼烧内脏的痛苦,将龙啸天一步步推向死亡的深渊。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或死于毒发,或死于追兵冷箭,或迷失在毒瘴中。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拖着几乎完全麻木、皮肤开始溃烂流脓的身体,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林中,绝望地爬行。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肉开始腐败的甜腥气。他不怕死,混迹江湖,刀头舔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得如此憋屈,死在叛徒和宵小的算计之下!不甘心壮志未酬,基业未立,就要化作这蛮荒雨林的一堆枯骨!
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手指深深抠进泥泞,准备迎接死亡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边缘。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背着一个陈旧药篓的年轻人。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株巨大的、被雷劈焦半边的古树下,任凭暴雨如注,将他浑身浇透,却仿佛与这狂暴的雨夜、与这危机四伏的丛林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他清俊而平静的脸庞滑落,他的眼神,在电光闪烁的瞬间,清晰地映入了龙啸天即将涣散的瞳孔——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深邃,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生死荣辱,却又在最深处,蕴含着一丝对生命的、近乎悲悯的淡然。
是幻觉吗?是临死前看到的勾魂使者?还是这吃人丛林里化形的精怪?
龙啸天用尽最后力气,想发出警告或求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那年轻人却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缓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丝毫不在意他满身的血污、脓疮和可怖的样子。他甚至没有捂鼻子,只是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龙啸天那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跳动的颈侧动脉上。
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莫名安定的力量。
“七步蛇毒混合腐心草,外加"黑血瘴"入体,伤了心脉,损了肝脾,毒入膏肓。”年轻人开口,声音在暴雨中清晰得不可思议,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运气不错,遇到了我。再晚半炷香,大罗金仙也难救。”
说完,他放下药篓,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扁平盒子。打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毫针。他出手如电,三根金针瞬间刺入龙啸天头顶“百会”、胸口“膻中”、小腹“关元”三处大穴!下针之快、之准、之稳,让濒死的龙啸天都感到一丝惊骇!这绝非普通医者能为!
三针落下,龙啸天只觉得三股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如同三颗投入死水潭的火种,强行注入了自己那几乎停滞枯竭的经脉和心脉之中!那令他痛不欲生的灼烧和腐蚀感,竟然被这三股暖流稍稍遏制!虽然痛苦依旧,但至少,那飞速流逝的生命,似乎被强行“拽”住了一丝!
但这远远不够。他体内的毒素太烈,已深入骨髓脏腑。
年轻人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微微蹙眉,随即从药篓深处,摸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仿佛由最上等翡翠雕琢而成的玉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仿佛凝聚了百花精髓、又带着雨后山林清冽气息的异香弥漫开来,竟然将周围浓郁的血腥和腐败气味都冲淡了不少!连狂暴的雨势,似乎都因为这异香而缓和了一瞬。
年轻人从玉瓶中,倒出一粒仅有绿豆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流转的丹丸。丹丸一出,周围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九花玉露丸,以九种世间奇花晨露,辅以天山雪莲、千年参王等珍材炼制,可解百毒,固本培元。你中毒太深,此丹也只能暂时压制,争取一线生机。能否活下来,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着,他将那粒珍贵无比的丹丸,塞入了龙啸天因剧痛而紧咬的牙关。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甘冽、却又磅礴无比的药力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与那三根金针注入的暖流汇合,如同春风化雨,开始疯狂地围剿、吞噬、转化那些深入骨髓脏腑的剧毒!所过之处,那可怕的灼痛和腐蚀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和新生般的微弱刺痛。
龙啸天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黑如墨汁、腥臭无比的毒血!毒血喷出,他顿时觉得胸口一松,那窒息般的痛苦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濒死,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暂时不会死了。
年轻人看着他吐出毒血,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他迅速起出那三根金针,收入盒中,然后快速在龙啸天身上几处关键的穴位拍打、推拿,助其化开药力,疏通淤堵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站起身,看了一眼依旧瘫在泥泞中、但眼神已恢复一丝清明的龙啸天,平静地说道:“毒素已暂时压制,经脉初步疏通。三个时辰内,不得妄动真气,需觅一干燥温暖处静卧。天亮之后,若能自行站起,便算捡回一条命。这瓶"清瘴散"你拿着,撒在周围,可避毒虫瘴气。能否活到天亮,看你运气。”
他将一个小纸包放在龙啸天手边,然后背起药篓,转身,就要走入那无边的雨夜和丛林。
“恩……恩公!”龙啸天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两个字,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震撼,“请……请教恩公高姓大名!救命之恩,龙啸天必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年轻人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声音穿过雨幕,依旧平淡:“姓名不过符号,不必记挂。救你,是见你眼神尚有三分清明,命不该绝于此地。若他日有缘再见,望你莫忘今日濒死之痛,多行善事,少造杀孽。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茫茫雨夜,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手边那包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清瘴散”,和体内那汹涌奔腾、不断修复生机的药力,以及口中残留的、那奇异而清凉的丹丸余味,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龙啸天躺在冰冷的泥泞中,望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任由暴雨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心中却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炽热而坚定的火焰!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神秘恩公的无限感激与敬畏,更是对自己未来道路的重新审视与抉择!
那一夜,他靠着“清瘴散”和体内残存的药力,硬生生在毒虫环伺、追兵未远的绝境中,撑到了天亮。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雨林,照在他那虽然依旧虚弱、却已不再溃烂流脓的身体上时,他知道,自己真的活下来了。是被那位神秘的恩公,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
从此,“龙啸天”三个字,在江湖上渐渐响亮,手段狠辣,却也多了几分底线和原则。他谨记恩公“多行善事,少造杀孽”的教诲,暗中约束手下,转型产业,虽然依旧游走在灰色地带,却竭力不碰毒、不害无辜。他从未停止过寻找恩公的踪迹,但那晚雨夜中的惊鸿一瞥,如同一个缥缈的梦,再无音讯。直到……最近,关于一位姓刘的年轻神医,一根银针定乾坤、救赵文山、退武林高手、甚至可能惊动顾宏远的种种传闻,隐约传入他的耳中。尤其是“金针”、“年轻”、“医术通神”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击中了他心底尘封十年的记忆!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去查,越是查,就越是心惊,也越是激动!社区医院,灰衬衫,平静淡然,起死回生的医术……每一点,都与记忆中那位雨夜恩公的身影隐隐重合!直到“康颐生命”风波和“帝豪同学会”顾宏远来电事件接连传来,他终于确定——恩公,找到了!就是刘智!
所以,在得知竟有陈涛这种不知死活的蝼蚁,敢对恩公起歹意时,他才会如此震怒,亲自出手,以最凌厉狠辣的方式,扫清障碍,并连夜前来,跪谢当年救命之恩,献上自己最珍贵的收藏……
“龙爷,回公馆吗?”前排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闭目沉思、神色不断变化的龙啸天,小心翼翼地问道。
龙啸天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追忆与感慨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深沉与威严,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撼动的坚定。
“不,去"静心斋"。”他沉声道。
“静心斋”是龙啸天平日里修身养性、处理最机密事务的一处隐秘别院。
“是。”
车子无声启动,平稳地驶离老街,融入城市的璀璨车流。
龙啸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中默念:恩公,十年前,您于绝境中赐我新生。十年后,啸天有幸再遇恩公。从今往后,啸天这条命,便是恩公的。但凡恩公有所需,啸天及麾下所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夜色,在车窗上流淌。
一段始于十年前雨夜丛林的救命恩情,在今夜的老街楼下,以一种震撼的方式,得到了延续与确认。
而这份恩情所联结的因果与力量,也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无人能知。
只有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和窗内那个或许已经沉沉睡去的灰衬衫身影,依旧平静,仿佛这世间一切恩怨纠缠、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