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晴空万里。君悦酒店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锦绣堂”位于顶层,是酒店最大也是最奢华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夺目。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繁复花纹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墙壁是鎏金的欧式浮雕,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视野极佳。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香水、美食混合的奢华气息,乐队演奏着轻柔的乐曲,穿着统一制服、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这确实是一场极尽铺张的婚礼。新郎新娘的巨幅婚纱照摆放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往来宾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长裙曳地,珠光宝气,一看便是非富即贵。苏蔓老公家的生意,看来确实做得不小,或者说,很舍得在面子上砸钱。
林晓月和刘智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林晓月今天穿了一条简约的香槟色及膝裙,化了淡妆,气质温婉。刘智则依旧是那身“标配”——浅灰色衬衫,深色休闲裤,脚上是那双舒适的软底鞋,与周围西装革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两人一出现在门口,正在和几个珠光宝气的妇人谈笑的苏蔓就眼尖地看到了,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挽着她那穿着阿玛尼西装、梳着油头、身材微胖的老公张伟,快步迎了上来。
“晓月!你总算来了!等你好久了!”苏蔓热情地给了林晓月一个拥抱,目光却飞快地在刘智身上扫过,看到他那一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打扮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了然,但脸上笑容不变,转向刘智,“这位就是刘智吧?你好你好!我是苏蔓,晓月的发小!这是我老公张伟!”
“你好。”刘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张伟也伸出手,与刘智握了握,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目光在刘智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热情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刘医生是吧?听蔓蔓提起过,社区医院的医生,治病救人,高尚!辛苦辛苦!今天一定要多喝两杯!”
“谢谢。”刘智抽回手,依旧没什么表情。
“来来来,快里面坐!别在门口站着!”苏蔓亲热地拉着林晓月往里走,边走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晓月你今天真漂亮!这裙子是"素纨"的吧?哎呀,我上次也想买一条,可惜没我的号了!还是你会挑!”
她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再次点出林晓月的穿着是“素纨”这种低调但有品味的小众品牌,暗示自己是识货的,同时也隐隐抬高了自己——毕竟,她知道“素纨”,还“想买”。
林晓月笑了笑,没接话。她早已看穿苏蔓这点小心思。
苏蔓和张伟引着他们往宴会厅里面走。一路上,不断有宾客跟张伟打招呼,张伟也热情地回应,介绍着“这是我太太的发小和未婚夫,刘医生,在社区医院工作”,语气自然,但那种“介绍”和“社区医院”的字眼,总带着一种隐晦的、划分圈层的意味。被介绍的人,对刘智也多是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目光一扫而过,便重新与张伟热聊起来,话题离不开生意、项目、人脉。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宴会厅靠后、靠近备餐通道入口的一张圆桌旁。这张桌的位置比较偏,离主舞台和主桌都很远,光线也相对暗一些。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穿着气质,明显不如前面那些宾客“上档次”,更像是张伟家一些不太重要的亲戚或者生意上普通的朋友。桌上还坐着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地玩着桌上的餐具和喜糖。
“晓月,刘智,实在不好意思啊!”苏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指了指这张桌子,“你看今天客人实在太多了,主桌和前面几桌都安排满了,都是些重要的长辈和生意伙伴,实在挪不出位置。这张桌虽然偏了点,但清净!而且这几个小朋友挺可爱的,你们坐这儿也自在些!千万别介意啊!”
她说着,还摸了摸其中一个七八岁男孩的头:“小虎,叫阿姨叔叔好!这是你晓月阿姨和刘智叔叔,要乖哦!”
那叫小虎的男孩看了刘智和林晓月一眼,撇撇嘴,继续摆弄手里的糖果,没吭声。
小孩那桌。
不,准确说,是靠近备餐通道、混杂着不懂事小孩和边缘宾客的、最不受重视的一桌。
这安排,简直是赤裸裸的轻视和羞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蔓和张伟根本没把林晓月和刘智当回事,甚至可能故意将他们安排在这里,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成功”,顺便“提醒”一下旧日好友,如今的身份差距。
林晓月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没事,坐哪儿都一样。”
刘智更是不置可否,仿佛坐在国宴主桌和坐在角落小孩桌,对他而言毫无区别。他很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让林晓月先坐下,然后自己在她旁边坐下。动作从容,神态平静,既没有因为被轻视而恼怒,也没有试图融入周围那些高谈阔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奢华的宴会厅,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苏蔓和张伟见他们如此“识趣”,脸上的笑容更盛,又假意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去招呼其他“重要”客人了,留下刘智和林晓月在这喧闹大厅的寂静角落。
同桌的其他几个客人,见他们是张伟“发小”带来的,穿着又如此普通(尤其刘智),也懒得主动搭话,各自低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张伟家生意多好、婚礼多气派、新郎家攀上了宏远地产多厉害云云。那三个孩子则完全不顾场合,开始互相追逐打闹,偶尔撞到桌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后悔来了吗?”林晓月凑近刘智,低声问,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还好。”刘智拿起桌上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至少水果看起来不错。”
林晓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座位安排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是啊,有刘智在身边,这些无聊的把戏和势利的目光,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平添笑料罢了。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司仪是省台知名主持人,妙语连珠,气氛热烈。新郎新娘在万众瞩目下交换戒指,相拥亲吻,场面感人。张伟作为新郎的表哥,上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再次强调了自家生意的“蒸蒸日上”和新娘家与“宏远地产”的“深厚关系”,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刘智和林晓月所在的角落,却像是被遗忘的孤岛。没人关注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关注别人。刘智安静地吃着面前还算精致的菜肴,偶尔给林晓月夹一筷子她喜欢的。林晓月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众生相,看着苏蔓和张伟穿梭在各桌之间,像两只骄傲的孔雀,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福。
敬酒环节开始。新郎新娘、双方父母、伴郎伴娘,开始一桌桌敬酒。到了刘智他们这桌时,已经是后半程。新郎新娘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张伟和苏蔓也跟在旁边。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表弟的婚礼!我敬大家一杯!”张伟端着酒杯,声音洪亮。目光扫过这桌边缘客人,最后落在刘智身上,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刘医生,林小姐,招待不周,多多包涵!以后在社区医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再次提醒众人刘智的“社区医生”身份,也暗示着自己的“人脉”和“能量”。
同桌其他人纷纷举杯,说着恭维话。刘智也端起面前的茶杯(他没喝酒),对张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抿了一口。
苏蔓则拉着林晓月的手,故作亲热:“晓月,你看今天这婚礼,气派吧?我公公说了,等过两年我和张伟结婚十周年,也在这"锦绣堂"办!规模比这还大!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啊!”
“嗯,好。”林晓月微笑着,敷衍地应道。
敬酒队伍匆匆而过,如同例行公事,没有半分停留。留下这一桌边缘人,继续着他们的“盛宴”。
林晓月看着苏蔓和张伟走向下一桌那意气风发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好笑。他们汲汲营营,炫耀着自以为是的成功和关系,却不知道,他们极力想攀附的“宏远地产”真正的主人,此刻就坐在这被他们鄙夷的“小孩桌”旁,平静地喝着茶。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坐井观天,夏虫语冰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刘智。他正用筷子,仔细地挑出盘子里一块清蒸鱼脸颊上的嫩肉,然后很自然地放到了她的碗里。
“这个没刺,尝尝。”他说。
林晓月心头一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鲜美细嫩,唇齿留香。
外面的喧嚣、浮华、算计、轻视,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
他们的世界,简单,平静,却有彼此。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表演,就让他们继续吧。总有曲终人散,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