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屏幕上,三个光点正在向东南方向逃窜。最前面的是伊丽莎白女王号,然后是厌战号,最后是航速较慢的马来亚号。
马来亚号正在燃烧。
它在之前与支援舰队的战斗中就被命中过,侧舷有破口,航速只有十八节。现在,它成了两艘俾斯麦级最容易瞄准的目标。
“距离?”舍尔问。
“一万九千米。”
“进入一万八千米后开火。保持距离,不要靠近。”
俾斯麦级继续追击。
十二时二十五分。
距离一万八千米。
“开火。”
第八轮齐射。
炮弹飞向一万八千米外的马来亚号。四十秒后,观察员报告:“命中!马来亚号舰艏中弹!”
第九轮。第十轮。第十一轮。
马来亚号像被巨人反复捶打的铁砧,每一次命中都让舰体剧烈颤抖。它的前主炮塔被击穿,卡死在十五度仰角。舰桥被炸掉一半,航海长当场阵亡。侧舷被撕开数道大口,海水涌入,航速降至十五节以下。
但它还在跑。
还在向东南方向跑。
还在试图追上它的旗舰。
舍尔看着那艘燃烧的战舰,沉默了几秒。
“继续。”他说,“直到它沉。”
第十二轮。第十三轮。
十二时三十九分。
马来亚号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跑不动了。它的主机舱被命中,锅炉全部炸毁,舰体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横。
然后它转向了。
不是向东南,是向西南。
向俾斯麦号的方向。
舍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在做什么?”值更官惊呼。
舍尔没有回答。
他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马来亚号的舰艏正对着俾斯麦号。它的主炮还在射击——只有一门炮,每隔两分钟才能打出一发炮弹。炮弹落在俾斯麦号周围,虽然没有任何威胁,但它在射击。
它在告诉那艘德国战舰:英国皇家海军,还没死绝。
“将军,”枪炮长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它正在靠近。距离一万五千米——一万四千米——一万三千米——”
舍尔沉默着。
他看着那艘垂死的英国战舰,看着它拖着浓烟和火焰,以不到十节的航速缓缓靠近。
它不可能打中俾斯麦号。它的一门炮,在这个距离上对俾斯麦级的装甲没有任何威胁。
但它还在靠近。
还在开火。
他在沉没。
它的后主炮不再射击。它的舰体开始缓缓下沉。舰艏先没入海水,然后是前甲板,然后是那座仍然指向俾斯麦号的后主炮。
它沉没时,炮口仍然对准那艘德国战舰。
舍尔放下望远镜。
“全速。”他说,“追击剩余两艘。”
杰利科站在舷窗前,看着马来亚号沉没的位置。
又一艘。
又一艘。
“将军,”参谋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德国舰队正在靠近。距离一万七千米——一万六千米——”
杰利科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艘德国战舰的轮廓,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炮塔,看着它们越来越近。
“将军,我们必须——”
“我知道。”
杰利科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某种超越了恐惧和悲伤的平静。
“给伦敦发报。”他说,“伊丽莎白女王号、厌战号正在撤退。巴勒姆号、勇士号、马来亚号沉没。德国舰队——两艘俾斯麦级——正在追击。预计三小时后进入危险区。”
通讯官的手指在电报键上颤抖。
“发。”
电报发出。
杰利科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看着那张被铅笔线切割成碎片的北大西洋海图。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东南方向约四百海里,是英国本土舰队的防区。四百海里,以伊丽莎白女王号现在的航速——二十节——需要二十小时。
二十小时。
德国舰队会追他们二十小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跑。
“全速。”他说,“锅炉过载。航速——能多快多快。”
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厌战号的烟囱开始喷吐更浓的黑烟。两艘英国战舰以二十五节的极限航速向东南方向狂奔。
身后,两艘德国战舰以三十一节的航速疯狂追击。
距离在一米一米地缩短。
一万五千米。一万四千米。一万三千米。
“将军!”瞭望员的声音变了调,“德国舰队还在靠近!距离一万两千米!”
杰利科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看着海平面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线——那是英国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继续跑。”他说。
十三时十五分。
舍尔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两艘越来越远的英国战舰。
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厌战号正在以二十五节的航速向东南狂奔。俾斯麦号和提尔皮茨号以三十一节的航速追击,距离正在缓慢缩短。
再有两个小时,就能进入一万米以内。
再有两个小时,就能把它们全部送进海底。
舍尔转过身,看向海图桌。
思考了几分钟后,还是下令掉头,他不能再追下去了!!!
航速降下来的时候,舍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战舰长时间高速航行后,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震颤终于停止时,人体反而开始抗议。他攥紧栏杆,强迫那只手停下来,然后转身看向海图桌。
2月20日,黄昏。北纬XX度XX分,西经XX度XX度。
这个坐标没有任何意义。不在任何航线上,不属于任何国家,只是大西洋深处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域。
俾斯麦号的航速已经降到十二节。提尔皮茨号在右后方五千米处,同样慢得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巨兽。四艘驱逐舰像忠诚但疲惫的牧羊犬,散在两翼,航速更慢——它们需要从主力舰这里接济燃料。
“燃油报告。”舍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军需官翻开记录本,手指在那一栏停了一秒:“俾斯麦号剩余百分之三十二。提尔皮茨号剩余百分之二十八。驱逐舰——”
他顿了顿:“Z-10号剩余百分之十七,其余三艘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如果不进行燃料接济,Z-10号还能坚持……大约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舍尔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但每次听一遍,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
“损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