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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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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导师的“残酷”作业:计算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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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月11日,夜。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不小,刚好能把街道洗成湿漉漉的暗色。陈默回到亭子间时是晚上七点半,身上半湿。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 脑子里是乱的。马老板空荡荡的椅子。赵建国沾满泥浆的手。营业部里越来越稀少的座位。还有自己的账户——今天收盘时是152,817元。跌破十五万,只是时间问题。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默愣了愣,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 打开门,外面站着老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手里没拿扫帚,而是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师傅?您怎么……” “进去说。”老陆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陈默侧身让开。老陆进屋,脱下雨衣,挂在门后。他环顾这个不到八平米的空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个纸箱。唯一像样的东西是桌上的那盏台灯和几本摞起来的笔记本。 “坐。”陈默把椅子推给老陆,自己坐在床沿。 老陆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墙上贴着的几张纸——K线图的手绘图、交易纪律的摘抄、还有一句用毛笔写的“敬畏市场”。 “还在画图?”老陆问。 “偶尔。”陈默说,“画了也没用,该跌还是跌。” 老陆没接话。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三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钢笔,字迹工整有力。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今晚的作业。” 陈默看向第一张纸。抬头写着: “压力测试:极端情境下的个人资产负债表” 下面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假设情境 假设截至今日,你的所有证券投资全部归零。包括: 1.股票持仓市值:10,980元(延中实业+爱使电子) 2.现金余额:141,837元 3.合计:152,817元 以上全部损失。归零。 第二部分:归零后你实际拥有什么 请列出: A.有形资产(可立即变现的实物) B.无形资产(技能、知识、人际关系等) C.债务(欠别人的钱) 第三部分:生存计划 基于第二部分的结果,请制定: 1.未来一个月的生存方案 2.未来一年的生存方案 3.如果要重新开始,需要多少时间恢复至当前财务状况(假设股市投资这条路已不可行) 陈默看完,抬起头,看着老陆。老人的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皱纹都像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作业。”老陆重复,“做完它。” “我……” “现在就做。”老陆拉过椅子,坐下,“我在这里等。”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滴滴答答,像秒针在走。 陈默看着那三张纸。纸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有些刺眼。上面的字像一把把手术刀,要剖开什么。 “陆师傅,”陈默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我亏了很多,但还不至于……” “不至于归零?”老陆打断他,“马老板上周也这么想。赵建国两个月前也这么想。你现在账户里还有十五万,觉得离归零很远。但你知道从四十万到十五万用了多久?两个月。从十五万到零需要多久?可能更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不是在诅咒你。我是在教你做最坏的准备。在战场上,不做好中弹的准备,就一定会中弹。在市场上,不做好归零的准备,就一定会归零。” 陈默沉默。他知道老陆说得对,但就是不想面对。不想面对那个可能性——如果这十五万也没了,他还有什么? “开始吧。”老陆说,“从第一部分开始。确认数字。”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账户记录。数字没错:延中实业500股13.6元=6800元;爱使电子400股9.2元=3680元;现金141,837元。合计152,317元(他记错了500元)。 他在纸上写下这些数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字。 写完第一部分,停住了。 第二部分:归零后你实际拥有什么。 这个题目像一记重拳,打在胸口。 他环顾这个房间。八平米,月租三十元。一张床,是房东的。一个书桌,是捡来的。一把椅子,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两个纸箱里装着衣服——最贵的一件是去年冬天买的棉袄,四十五元。还有几本书、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计算器。 这就是全部。 他开始写。 A.有形资产: 1.现金:约200元(随身携带) 2.衣物:总计价值不超过300元 3.书籍、笔记本、文具:约50元 4.其他生活用品:约30元 合计:不超过580元 写到这里,他感到一阵眩晕。580元。这就是如果股市归零后,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全部实物资产。不够一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继续。 B.无形资产: 1.技能:和面、包包子、打扫卫生、股票技术分析(?)、手绘K线图、简单编程 2.知识:高中肄业文化程度,读过一些经济学书籍 3.人际关系:老陆(导师)、赵建国(前同事)、包子铺老板娘(雇主)、营业部几个认识的人 4.健康:19岁,无重大疾病 写到“股票技术分析”时,他停顿了,在后面加了个问号。这项技能值钱吗?在牛市里,也许。在熊市里,在真实的世界里,它有什么用?能换来一顿饭吗?能付房租吗? 他突然想起赵建国。赵建国也会看K线,也会分析成交量,现在在工地搬砖。那些技能,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C.债务: 1.欠周伯50元(去年借的,已还) 2.无其他债务 还好,没有欠钱。但这是因为他一直谨慎,不敢借钱炒股。如果他也像马老板那样加了杠杆呢? 写完第二部分,陈默的额头已经冒汗。不是热的,是冷汗。 他把纸推给老陆。老人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他说,“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生存计划。 陈默看着这个题目,大脑一片空白。 生存?怎么生存? 如果现在失去所有,明天早上起来,他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思考。 1.未来一个月的生存方案: ·立即寻找包吃住的工作。包子铺可以提供住宿,但工资低(月薪150元)。建筑工地包吃住,日薪15元,但需要体力。 ·如果找不到包吃住的工作,则需要租最便宜的房子(棚户区床位,月租20元),同时打两份工(白天包子铺,晚上夜市摊)。 ·每日最低生活成本:住宿1元,食物3元,其他1元,合计5元。月需150元。 ·目标:一个月内稳定基本生存。 2.未来一年的生存方案: ·如果一直从事体力劳动,月收入可达到300-400元(打两份工)。 ·每月可结余150-250元。 ·一年可积蓄1800-3000元。 ·一年后,可能攒够做小生意的本金(如摆摊),或者学习一门手艺(如修自行车、电器维修)。 3.重新开始的时间估算: ·当前财务状况:净资产约15.2万元(股市+现金)。 ·如果归零后从零开始,通过体力劳动积蓄,要积累到15万元需要多少年? ·假设每年净积蓄3000元(这已经是乐观估计),需要50年。 ·50年。那时他69岁。 写到这里,陈默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50年。 他用两个月亏掉了可能需要五十年才能赚回来的钱。 而这个“需要五十年”的前提是:他身体健康,能连续干五十年体力活;没有意外支出;不发生通货膨胀;工作机会一直有。 可能吗? 不可能。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老陆。眼睛发红,但没哭。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老陆接过第三张纸,看完,点点头。 “算完了?” “嗯。” “什么感觉?”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害怕。” “怕什么?” “怕……”陈默环顾这个房间,又看看自己写的那些数字,“怕我真的会变成这样。怕这十五万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怕我要用五十年,才能爬回现在的位置——如果还能爬回来的话。”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现在你明白了。”老陆说,“明白了什么?” 陈默摇头。他什么都不明白,只觉得混乱。 “你明白了“投资资本”和“生存资本”的区别。”老陆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账户里的十五万,是什么资本?” 陈默想了想:“投资资本?” “错。”老陆说,“是你全部的资本。你把所有的钱——包括你生存的钱——都放进了股市。所以你才会这么恐惧,这么痛苦,这么患得患失。” 他拿起陈默写的第二张纸:“看看。如果你真的把投资资本和生存资本分开,会是怎么样?假设你只拿不影响生存的钱去投资——比如,总资产的百分之二十。那么,即使投资部分全部归零,你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生存资本。你还能活下去,还能重新开始。” 陈默愣住了。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以为,钱就是钱,放在哪里都一样。但老陆说的是:钱要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一个口袋是活下去的钱,绝对不能动。一个口袋是投资的钱,亏了也不影响生存。 “马老板为什么死得那么惨?”老陆问,“因为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缝在了一起。生意赚的钱,房子抵押的钱,借来的钱,全部放进一个口袋。然后那个口袋漏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赵建国为什么那么苦?因为他把打工攒下的所有钱——那是他的生存资本——全部投进了股市。亏了,就真的要去搬砖。” “你呢?”老陆看着陈默,“你比他们好一点,至少没借钱。但你也是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市场一跌,你不是在思考如何应对,而是在恐惧会不会饿死。恐惧让人愚蠢,让人做出更错的决定。” 陈默感到脸上一阵发烫。是的,他恐惧。这两个月,他所有的决策——不止损、不止盈、硬扛、麻木——背后都是恐惧。恐惧亏损变成现实,恐惧承认失败,恐惧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 而这份恐惧的根源,就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区分:哪些钱可以亏,哪些钱不能亏。 “那……我该怎么办?”陈默问。 “第一步,你已经做了。”老陆指了指桌上的三张纸,“看清现实。你现在知道,如果归零,你只有五百八十块钱,需要五十年才能爬回来。这个事实很残酷,但必须面对。” “第二步,重新划分你的资本。”老陆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是一张空白表格,“把你所有的钱分成三份。” 表格上写着: 第一部分:生存资本 金额:足够6个月基本生活开支 用途:房租、食物、医疗等绝对必要支出 投资方式:现金或随时可取的活期存款 原则:永不投入股市或其他风险资产 第二部分:防御资本 金额:可承受中度风险的资金 用途:低风险投资(国债、货币基金等) 原则:保值为主,增值为辅 第三部分:进攻资本 金额:即使全部亏损也不影响生存的资金 用途:股票、期货等**险投资 原则:追求高回报,接受高波动 陈默看着这张表格,像在看一本天书。 “按照你现在的情况,”老陆说,“你的总资产是十五万。假设你每月最低生存需要三百元——包括这个亭子间的租金、吃饭、最基本的生活开支。六个月就是一千八百元。这是你的生存资本,应该立刻从账户里取出来,放在另一个地方,忘掉它。” 一千八百元,只是他总资产的1.2%。但就是这1.2%,决定了他能不能活下去。 “剩下的钱,你再分成防御和进攻。”老陆继续说,“比例看你的风险承受能力。保守一点,七三开;激进一点,五五开。但记住,进攻部分的钱,你必须做好全部亏光的心理准备。如果亏了会睡不着觉,就说明你放多了。” 陈默开始计算。十五万减去一千八,剩十四万八千二。如果五五开,进攻资本就是七万四千一。也就是说,他最多可以拿七万四千一去炒股,即使全亏了,还有七万四千一的防御资本和一千八的生存资本,不至于流落街头。 而他现在呢?十五万全在股市里,还觉得自己“仓位不重”。 多么荒谬。 “为什么……”陈默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用吗?”老陆反问,“在你赚了三十多万,觉得自己是股神的时候,你会听吗?在你每天看着账户数字上涨,想着明天就能赚更多的时候,你会愿意把大部分钱拿出来,去买年化10%的国债吗?”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不会。那时候的他,觉得老陆保守,觉得那些“风险控制”是束缚,是妨碍他赚大钱的枷锁。 只有亏了,痛了,见别人死了,才会懂。 “现在你懂了。”老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不是因为我说了,是因为你经历了。市场是最好的老师,但它收费很贵。”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老陆身边。窗外,上海的夜色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晕染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斑,像融化的糖果。 “陆师傅,”陈默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老陆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在市场上,只有活着和死了两种状态。没有成功和失败。马老板死了,赵建国王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全部。” 他还活着。 是的,他还活着。账户里还有十五万,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在雨中走回这个亭子间。 这就够了。 “那份作业,”老陆说,“收好。以后每次你想满仓,想加杠杆,想“赌一把大的”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那五百八十元,看看那五十年。它会提醒你:你离地狱有多近。” 陈默点点头。他会收好。会经常看。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按表格做。”老陆说,“明天就去银行,开两个新账户。一个放生存资本,一个放防御资本。股市账户里,只留进攻资本。然后,重新制定你的交易计划——基于你真正能承受的风险,而不是你幻想中的收益。” “那……现在该买还是该卖?” 老陆笑了,难得的,真心的笑:“这要问你自己。但记住,无论买还是卖,都只能用进攻资本的钱。其他的钱,碰都不要碰。” 他穿上雨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从今天起,不要再记“总资产”了。”老陆说,“只记进攻资本的盈亏。如果进攻资本亏了50%,就停手,重新评估。如果赚了100%,就提一部分利润出来,补充到防御资本里。永远不要让进攻资本的规模超过你总资产的某个比例——比如,永远不超过30%。” “为什么?” “因为人性。”老陆说,“当你只用30%的钱炒股时,你会更冷静,更理性。当你想用100%的钱炒股时,你就已经疯了。” 门开了又关。老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默回到桌前,看着那三张写满字的纸。台灯的光晕里,那些数字像在跳动。 580元。50年。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起,分清三个口袋: 1.活下去的钱(不动) 2.保本的钱(少动) 3.博未来的钱(可动) 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篮子会破,而你需要鸡蛋活下去。” 写完,他把这三张纸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的扉页。然后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来上海的那天。身无分文,只有两百块钱,但心里有火,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机会。 现在他有十五万,是当时的七百多倍,但心里冰凉,觉得每一步都是陷阱。 财富没有让他更自由,反而让他更恐惧。因为拥有的越多,越怕失去。 而老陆今晚教他的,不是如何赚更多,而是如何面对失去。如何在一无所有时,还能活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投资第一课: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不输。 输得起,才能玩得久。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是雨水渗进来的水渍,斑斑驳驳,像一张抽象的地图。 他想象着那个五百八十元的自己。背着两个纸箱,在雨中找住处。去包子铺问要不要小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十块钱。一个月三百,除去开支剩一百五。一年一千八。要攒十五年,才能回到现在的十五万。 但至少,那样活着。实实在在地活着,每一分钱都有汗水的味道。 不像现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赚了不知道为什么赚,亏了不知道为什么亏。像一场梦,梦里很富有,醒来很空虚。 “分清口袋。”他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K线图,没有梦见坠落。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市场里,摆着三个篮子。一个篮子放着馒头和咸菜,上面写着“活下去”。一个篮子放着鸡蛋和牛奶,上面写着“保本”。一个篮子空着,上面写着“博未来”。 他在空篮子旁边立了块牌子:此篮可空,前两篮不可空。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陈默坐起身,看着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桌上的笔记本。 他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去银行。开账户。分钱。 然后,用真正属于“博未来”的那部分钱,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知道如果输了,还有馒头和咸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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