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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之上,吾为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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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相约他日上界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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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婵没有立刻走。 接引使在山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月婵就站在核心峰的竹林边,背对着楚夜,一句话也没说。 楚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像两株沉默的树,根扎在土里,枝叶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偏偏被风吹到了一处。 直到接引使的声音从山门外遥遥传来,像冰裂: “圣女,该启程了。” 月婵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 楚夜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的脸被晨雾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月婵看着他,忽然开口。 “楚夜。” “嗯。” “你说,飞升是什么感觉?” 楚夜一怔。 他没想到月婵会问这个。 “……不知道。”他说,“我又没飞升过。” 月婵没有笑。 她垂着眼睫,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在月神殿的典籍里读到过,飞升的修士会在雷劫中脱胎换骨,褪去凡胎,化灵体而生。从此不受荒域法则束缚,可登九重天,见更广阔的天地。” 她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那是好事。” 楚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月婵在说什么。 黑死沼泽里那间囚牢,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遗言。 飞升即入牢笼。 飞升者,是被圈养的牲畜。 月婵抬起头,看着他。 “你拿到的那枚飞升令……” “我不会用的。”楚夜说。 月婵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不是劝你用。”她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楚夜替她说了。 “你怕我哪天脑子一热,拿着那令牌就往飞升台冲。” 月婵没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楚夜看着她。 晨雾渐渐散了,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有些亮。 不是泪。 是她拼命忍着的、不肯落下来的东西。 “月婵。”楚夜说。 “嗯。”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月婵点头。 “我说,我想给众生开一条新路。” 楚夜顿了顿。 “那是骗你的。” 月婵一怔。 楚夜看着她,嘴角扯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有些涩,像尝了没熟透的野果。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死,不想让我在乎的人死。什么众生、什么天道,我其实没那么在乎。” “我只在乎阿蛮会不会醒,石蛮那条断臂还能不能长回来,剑晨胸口那个掌印会不会落下病根,黑山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到部落。” 他顿了顿。 “还有你。” “你会不会因为用了太阴圣心被责罚,会不会因为救我被禁足,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月婵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那滴忍了很久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楚夜。”她轻声说,“你是傻子。” “我知道。”楚夜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月婵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月华香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飞升令,放在掌心。 令牌漆黑,门缝里的金色光纹还在流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这玩意儿,我不会用。”楚夜说,“至少现在不会。” “不是因为怕死,也不是因为怕被骗。” 他看着月婵。 “是因为你还没回来。” 月婵低着头,看着那枚飞升令。 她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楚夜拿着令牌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像月光。 “那如果我回不来了呢?”她轻声问。 楚夜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打上去。”他说。 “九重天也好,天道宫也好。” “你在哪儿,我去哪儿。” 月婵抬起头。 她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楚夜的倒影。 “……这是你说的。” “嗯。” “骗人是小狗。” “……嗯。” 月婵松开手。 她后退一步,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楚夜掌心。 不是玉坠——那枚玉坠已经在他颈间了。 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月白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轮满月,背面刻着两个字: “月婵”。 “这是我的本命令。”月婵说,“月神殿圣女才有资格炼制的本命令,和太阴圣心绑定。” “持此令者,可入月神殿任何禁地。” 她顿了顿。 “当然,你不是月神殿弟子,进去会被当成入侵者打出来。”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月婵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留个念想。” 楚夜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 入手温热,带着月婵的体温。 他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和那枚飞升令一左一右。 一个冷,一个热。 “等我能活着从众生殿出来。”楚夜说,“我就去月神殿找你。” “到时候这令牌不是入侵者的罪证,是拜山帖。” 月婵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晨曦里第一缕光。 “好。” —— 山门外。 接引使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月婵,眉头微皱。 “久等了。”月婵说。 接引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月婵一眼,又看了山门内那道模糊的身影一眼。 “圣女。”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掌门的传讯符里说得很清楚,您这次回去,是为了接受"月华灌体"。” “灌体期间,不可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月婵点头。 “弟子明白。” 接引使看着她,沉默片刻。 “那您应该知道,这三个月到半年里,他就算死了,您也收不到消息。” 月婵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接引使不再说话。 两道光影冲天而起,没入云层。 —— 楚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银光消失在北方天际。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剑晨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走了?” “走了。” “哭了?” 楚夜转头看他。 剑晨连忙举手:“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夜收回目光。 他看着北方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忽然开口。 “剑晨。” “嗯?” “你说,月神殿那"月华灌体"……危险吗?” 剑晨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月圣女走之前把自己的本命令留给你,总不会是拿去卖钱的。” 楚夜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月白色的令牌。 温热的。 像月光。 —— 楚夜回到核心峰洞府时,石蛮正靠在石壁上磨斧子。 那柄石斧已经崩了七八个缺口,斧刃薄得像纸。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痕迹都要反复擦拭。 “她要走了?”石蛮头也没抬。 “……走了。” 石蛮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斧子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刮过斧刃。 “我在黑岩部落的时候,阿妈每年春天都会去后山采茶。” 他忽然说。 “采茶要走三天,翻两座山。阿妈走之前会给我缝好冬天的棉袄,把阿爸的旧刀擦亮,在灶台上留够半个月的干粮。” “我问她,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她说,怕回不来。” 石蛮顿了顿。 “后来有一年春天,她没回来。” 楚夜没有说话。 石蛮把斧子收起来,站起身。 “但阿爸还是每年春天都把刀擦亮,在灶台上留干粮。” 他看着楚夜。 “他说,万一她回来了呢?” 楚夜和他对视。 良久。 “石蛮。”楚夜说。 “嗯。” “众生殿,我去定了。” 石蛮点头。 “我知道。” “我可能会死在那里。” 石蛮看着他。 “我也知道。” 楚夜没有说话。 石蛮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像两座沉默的石雕,立在洞府门口。 晨光从竹林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楚夜。”石蛮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在神火坛的时候,阿蛮说他想去看上界吗?” 楚夜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是在神火坛第三层,阿蛮浑身浴血,胸口的图腾都快熄灭了,还呲着牙说: “上界肯定比荒域大,老子想去看看。” “等老子养好伤,就飞升上去,把那帮穿银甲的杂种挨个揍一遍。” 石蛮看着他。 “他不去上界了。” “他燃烧祖血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楚夜沉默。 石蛮继续说。 “他不去了,我去。” “你什么时候飞升,我什么时候跟你一起。” 他顿了顿。 “不是上界有多好。” “是兄弟得在一起。” 楚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十六年来的所有不甘。 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释然。 “好。”他说。 “那说好了。” “他日上界相逢。” “你砍不动的人,我帮你砍。” 石蛮点头。 “砍不动就一起砍。” 晨光渐盛。 楚夜转身,走向洞府深处。 那里,阿蛮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稳。 他胸口那道金色的光丝还在缓慢游走,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楚夜在他床边坐下。 “阿蛮。”他说,“你听见了吗?” “石蛮说,他要去上界替你揍人。” 阿蛮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胸膛起伏平缓。 但楚夜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没入鬓发,了无痕迹。 楚夜低下头。 他把那枚月白色的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又掏出那枚漆黑的飞升令。 一白一黑,一热一冷。 像日和月,永远在天平的两端,永远隔着漫长的昼夜。 但他不着急。 他还年轻。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总有一天。 他会在众生殿找到金丹重生的方法。 他会带着石蛮,带着苏醒的阿蛮,一起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 然后他会推开它。 九重天也好,天道宫也好。 她说过会回来。 那他就等她。 等他日上界相逢。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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