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偏殿里只剩书页轻响。
云徽合上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这几日，她总被一种说不清的视线缠着。
不是朝臣的敬畏，不是陛下的信任，也不是宫人的畏惧。
是一种太安静、太专注、又太……古怪的注视。
来自温峥，也来自那个偶尔会出现在附近的小内侍，周银。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心。
宫中人多眼杂，她掌密务，本就容易被人留意。
可渐渐的，她察觉出不对。
温峥遇见她时，礼数依旧周全，语气平淡疏离，从无逾越，连目光都只是淡淡一触便移开，分寸感无可挑剔。
可她就是能感觉到——
他一直在看她。
不是看女官，不是看陛下的人，是在看她这个人。
看得极深，极静，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郑重。
还有周银。
那少年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抱着东西，垂着头，看似安分守己，可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又藏着几分心疼。
仿佛……
他们看的不是她，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云徽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晚风微凉，夜色沉沉，宫外空无一人。
可她脊背仍微微发紧。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头疑云翻涌。
她自问行事素来干净利落，不结党，不营私，不涉儿女私情，更无半分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温峥是朝廷砥柱，行事磊落；周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这两人，为何都在暗中观察她？
是陛下有新的密令？
是朝局有了她不知的暗流？
还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
云徽眼底掠过一丝冷锐。
她这一生，最厌被人窥探，最恨被人算计。
她缓缓关上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
烛火轻轻一跳。
她不知道，窗外不远处的树影下，温峥刚转身离去。
他听见了那一句轻问，却没有回头。
有些答案，不能让她知道。
有些注视，只能藏在夜色里。
云徽心里生了疑，行事便比往日更慎。
她不再久立窗边，看书时也常半抬着眼，留意四周动静。
她掌密事多年，最擅察人，可温峥与周银藏得太深，深到让她不安。
这日傍晚，陛下遣她送一份密旨至将军府。
事毕，温峥亲自送她到府门。
暮色四合，四下无人。
云徽驻足，忽然回身，抬眸直视他。
目光清锐，直刺人心。
“将军。”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压人的沉肃，
“臣有一事，想问将军许久。”
温峥身形微顿，语气依旧沉稳：
“女官请讲。”
云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近来，将军与那位周银小内侍，总是在看臣。
臣想知道——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空气瞬间一静。
温峥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
他只是望着她，目光深静如海，里面有敬重，有守护，有懂得，唯独没有半分窥探与恶意。
他不能说：我在看写我们的人。
不能说：你是她留在这世间的影子。
更不能说：我在守一个跨世的秘密。
温峥微微欠身，声音轻而郑重，
只给了她一句，能让她安心、却又更心疑的回答：
“女官多心了。
在下看的，从不是阴谋，也不是秘密。
在下看的，是这浊世里，难得一见的干净与风骨。”
云徽一怔。
她听过无数赞语，听过敬畏，听过试探，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
干净，风骨。
这四个字，太重，太真，太不像朝堂上的话。
她望着温峥的眼睛，忽然发现——
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只有一种近乎守护的温柔。
云徽心头莫名一软，那股尖锐的戒备，竟悄悄散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臣明白了。”
转身时，她脚步依旧稳，心却乱了一丝。
她不懂。
明明是最让她警惕的注视，为何她却觉得，那人不会伤她，只会护她。
待她身影远去，周银才从暗处走出，低声道：
“将军，女官她……快要察觉了。”
温峥望着暮色深处，轻轻叹了一声。
“察觉也好，疑心也罢。
我们只要记住——
不扰她，不骗她，不害她，护她到底。”
“至于那个秘密……
就让它，一直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