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朝着地平线那抹绿色疾驰,沙地在脚下飞速后退。纪松紧抱着苏清雪,她的身体在虎背上轻微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汗水从纪松额头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瞬间被沙漠的酷热蒸发。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干燥气味,混合着骆驼粪便的微酸,还有远处绿洲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甜香。
六个时辰的追踪,蹄印越来越清晰。
前方沙丘背后,一片绿洲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不是想象中的茂盛丛林,而是几十棵歪斜的胡杨树围着一汪浑浊的水潭。水潭边散落着破旧的帐篷、熄灭的篝火堆,还有几头骆驼拴在树干上,正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草叶。但营地空无一人。
白虎在绿洲边缘停下,化作人形。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沙土,放在鼻尖嗅了闻。
“人刚走。”白虎沉声道,“不超过一个时辰。但他们走得很匆忙。”
纪松抱着苏清雪从虎背上下来,将她靠在一棵胡杨树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开,银色的瞳孔中黑色血丝又蔓延了几分,像蛛网般爬满眼白。她看着纪松,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水……”
纪松冲到水潭边,用破陶片舀起水,先自己尝了一口——水质苦涩,带着浓重的矿物味,但至少能喝。他小心地喂给苏清雪,看着她艰难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沿着脖颈流下,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洼。
“他们为什么逃走?”纪松环顾四周。帐篷里的毛毯还铺着,陶罐里装着半罐未吃完的肉干,甚至有一把骨制的梳子掉在沙地上。这不像是有计划的迁徙。
白虎走到营地中央,金色瞳孔扫视着地面。他蹲下身,手指轻抚沙地上一道深深的划痕——那不是蹄印,也不是人的脚印,而是某种尖锐物体拖拽留下的痕迹,宽约三指,深达寸许。划痕从一顶帐篷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绿洲边缘,消失在沙丘后方。
“有东西袭击了他们。”白虎站起身,“不是妖兽,是……人。”
话音刚落,远处沙丘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数十道人影从沙丘后跃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身穿粗布长袍,头戴防风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中握着弯刀、长矛,还有几人拉开骨制的短弓,箭尖对准三人。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身材佝偻,拄着一根蛇头木杖,面巾下露出的眼睛浑浊而锐利。他的目光扫过纪松,掠过白虎,最后落在苏清雪身上。那双眼睛突然睁大。
“天选血脉……”老者的声音沙哑如磨砂,“你是……天玄圣女?”
苏清雪勉强抬起头,眉心银眼微微睁开。银光流转的瞬间,所有围着的战士都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老者手中的蛇头木杖发出低沉的嘶鸣,杖头的蛇眼亮起幽绿的光。
“你们是谁?”纪松挡在苏清雪身前。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摘下面巾。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黝黑如焦炭,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像是被利爪抓过。他的嘴唇干裂,但嘴角却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游牧部落"沙蝎族"的长老,阿古达。”老者说,“我们世代守护这片绿洲,也守护着一个秘密——关于"沙漠之泪"和"星陨铁"的秘密。”
纪松心头一震。
白虎上前一步:“你们知道那些材料在哪里?”
阿古达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清雪身上:“天选血脉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西域荒漠?又为何会……被诅咒侵蚀至此?”
苏清雪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纪松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她中了天道诅咒,只剩十五天寿命。我们需要九转还魂丹的材料救她。”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战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垂低了几分。
阿古达沉默良久,蛇头木杖在地上顿了顿:“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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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深处,一顶最大的帐篷内。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中央的火塘燃烧着干骆驼粪,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橙红色的光映照着悬挂在帐篷顶部的风干肉条和草药束。阿古达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毛毯上,示意纪松三人坐下。有战士端来陶碗,里面盛着浑浊的奶茶,热气蒸腾,带着奶腥和盐的咸味。
苏清雪靠在纪松肩上,小口啜饮着奶茶。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心的银眼中,黑色血丝依旧触目惊心。
“沙漠之泪,不是眼泪。”阿古达缓缓开口,“它是一种生长在死亡沙海中心绿洲的植物,只在月圆之夜开花,花瓣如泪滴,晶莹剔透。花汁能净化一切诅咒和污秽。”
“死亡沙海在哪里?”纪松问。
阿古达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毛毯上。地图用炭笔绘制,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沙丘、绿洲和几条干涸的河床。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图中央一片用红色标记的区域。
“这里。但死亡沙海不是人能进去的地方。”阿古达说,“沙海中心有一座上古遗迹,遗迹周围盘踞着"沙蠕虫"——一种体长十丈的妖兽,以沙为食,能在地下穿行。它们守护着那片绿洲,任何闯入者都会被拖入沙底,化为枯骨。”
白虎盯着地图:“沙蠕虫的弱点是什么?”
“水。”阿古达说,“它们怕水。但死亡沙海深处,一滴水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用"星陨铁"打造的武器——星陨铁蕴含天外之力,能克制一切土属性妖兽。”
纪松皱眉:“所以我们需要先找到星陨铁?”
阿古达的手指移向地图西北角,那里画着一个陨石坑的标记:“三年前,一颗陨石坠落于此。陨石坑直径百丈,深不可测。坑底有星陨铁,但坑内充满诡异磁场,任何灵力进入都会紊乱。而且……”他顿了顿,“坑里有一种东西,我们叫它"影鬼"。它们没有实体,能吞噬人的影子,被吞噬影子的人,会在三天内化为灰烬。”
帐篷里陷入沉默。
火塘中的火焰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扭曲晃动。苏清雪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比常人淡薄许多,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我们可以帮你们。”阿古达突然说,“沙蝎族有进入死亡沙海和陨石坑的方法。但我们需要你们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纪松问。
阿古达站起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外面,绿洲的水潭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但仔细看,水潭表面漂浮着一层油状的黑色物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绿洲的水源,正在被污染。”阿古达说,“三个月前开始,水潭底部涌出黑水。我们尝试封堵,但黑水会从其他地方涌出。喝了黑水的人,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拖入深渊,醒来后精神萎靡,灵力流失。已经有七个战士因此失去战力。”
白虎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手指沾了一点黑水。黑水粘稠如油,在指尖拉出细丝。他放到鼻尖闻了闻,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邪神的气息。”
帐篷内,温度骤降。
纪松感到怀中的苏清雪身体一僵。她眉心银眼猛然睁开,银光与黑气激烈碰撞,整个帐篷内的影子都开始扭曲变形。阿古达和战士们后退数步,手中的武器再次举起。
“别紧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苏清雪口中传出。
不是她的声音。
苏清雪的右眼瞬间变成纯黑,幽绿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继续从她喉咙里发出:
“阿古达,三百年不见,你的族人还是这么警惕。”
阿古达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手中的蛇头木杖剧烈颤抖,杖头的蛇眼爆发出刺眼的绿光。他死死盯着苏清雪,声音发颤:“你……你是……”
“当年被你族先祖封印在遗迹中的,那个"邪魔"。”苏清雪——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那股意识——轻笑着说,“不过你们封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魂。我的本体,早就被天衍那老贼打散了。”
帐篷内死寂。
火塘的火焰突然变成幽绿色,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如同鬼魅。纪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紧紧抱住苏清雪,试图用逆天之心的火焰驱散那股侵入她体内的意识。金色火焰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苏清雪的身体,但黑气只是稍微退缩,又迅速反扑。
“没用的,小子。”那个声音说,“她的天选血脉与我的本源同出一脉,你的火焰伤不到我,也救不了她。”
白虎挡在纪松身前,金色瞳孔中燃起怒火:“离开她的身体!”
“离开?”声音笑了,“离开她,她十五天后就会死。留在我身边,她至少能活下来,还能获得对抗天衍的力量。阿古达,你说呢?你们沙蝎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不就是为了等待天选血脉之人到来,开启上古封印,释放我的力量,去对抗那个窃取天道的贼吗?”
阿古达的嘴唇颤抖。他看向苏清雪,又看向纪松,最后看向水潭中涌动的黑水。许久,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先祖遗训……天选血脉降临之日,便是释放"守护之灵",对抗天道之主之时。”阿古达的声音充满痛苦,“但我们不知道……所谓的守护之灵,就是您……”
“守护之灵?邪魔?”声音冷笑,“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衍必须死。九洲的灵力枷锁必须打破。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天选血脉与我的力量融合。”
纪松猛地站起:“我不同意!”
金色火焰从他全身爆发,帐篷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毛毯边缘开始焦黑,悬挂的草药束冒出青烟。战士们惊恐后退,只有白虎和阿古达还站在原地。
“松……”苏清雪的声音突然响起,微弱但清晰。
她的右眼黑色褪去,重新变回银色。眉心的银眼中,黑色血丝剧烈蠕动,像是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争夺。她看着纪松,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说得对……如果我不接受他的力量……十五天后,我就会死。”苏清雪的声音在颤抖,“但如果我接受……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充满怨恨、只想复仇的怪物……”
纪松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
“你不会变成怪物。”纪松说,“因为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把你拉回来。”
苏清雪笑了,笑容凄美:“可如果……我伤害你呢?如果我被那股力量控制,对你出手呢?”
“那我就挡住你。”纪松说,“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清醒。”
帐篷内,幽绿色的火焰与金色火焰交织碰撞,光影交错。阿古达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白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金色瞳孔中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从苏清雪口中,而是从帐篷的阴影中传来:
“感人,真是感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除了接受我的力量,还有别的路?”
阴影蠕动,凝聚成一道人形黑影。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幽绿色的光点作为眼睛。它漂浮在帐篷中央,周围的火焰都向它倾斜,仿佛被它吞噬。
“上古时期,对抗天衍的不止我一个。”黑影说,“还有一群人,他们自称"天道守护者"。他们是上古反抗军的后裔,掌握着不依赖邪神之力也能对抗天衍的秘法。”
纪松猛地转头:“他们在哪里?”
黑影发出低沉的笑声:“我不知道。他们隐藏得太深了。但传说中,他们守护着九洲的"天道之心"——那是天衍唯一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如果能找到天道之心,就能打破天衍设下的所有枷锁,包括……天选血脉的诅咒。”
希望的火苗在纪松眼中燃起。
但黑影接下来的话,又将它浇灭:“但天道之心在哪里?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你们有时间去找吗?十五天,连西域荒漠都走不出去。”
苏清雪闭上眼睛。
两难。
接受邪神力量,可能失去自我,但能活下去,能立即获得对抗天衍的战力。
寻找天道守护者,可能保持自我,但希望渺茫,时间紧迫,几乎注定失败。
帐篷内陷入死寂。只有火塘中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水潭中黑水涌动的汩汩声。阿古达依旧跪在地上,蛇头木杖倒在一旁。战士们握紧武器,不知所措。
白虎突然开口:“还有一个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白虎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死亡沙海和陨石坑之间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有一座上古传送阵。传说它能将人传送到九洲任何已知的坐标。如果我们能找到传送阵,就能在一天内抵达东海仙岛——那里是天道守护者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纪松呼吸一滞:“传送阵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白虎说,“但沙蝎族的传说中,应该有记载。”
阿古达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有……先祖的羊皮卷上,确实提到过"瞬移之阵"。但卷上写着……启动传送阵,需要献祭一个完整的灵魂。”
帐篷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献祭灵魂。
这意味着,要有人死。
纪松看向苏清雪,苏清雪看向纪松。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如果必须有人牺牲,那个人会是自己。
“不行。”纪松咬牙,“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黑影突然厉声道,“天选之女,做出选择!是接受我的力量,还是去寻找渺茫的希望?或者……你们想眼睁睁看着她死?”
苏清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眉心的银眼中,黑色血丝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整个眼球染黑。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息,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雪!”纪松抱住她,感觉到她的生命气息在飞速流逝。
黑影飘到苏清雪面前,幽绿色的光点注视着她:“来吧,接受我。你会活下去,你会变得强大,你会亲手杀死天衍,为上古所有死去的生灵复仇。”
苏清雪抬起头,黑色的右眼与银色的左眼同时看向黑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
就在这时,整个绿洲突然剧烈震动。
帐篷的支柱发出嘎吱的**,悬挂的肉条和草药束纷纷坠落。火塘中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幽绿色的火柱。水潭中的黑水沸腾,涌出大量气泡,腐臭味瞬间弥漫整个营地。
沙地裂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底钻出。
那是一条沙蠕虫——但不是普通的沙蠕虫。它的体长超过二十丈,直径如房屋,表皮不是黄沙的颜色,而是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幽绿色的发光纹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口中滴落着粘稠的黑水。
沙蠕虫仰天嘶吼,声音如同万鬼哭嚎。
紧接着,绿洲四周的沙丘后,数十道人影跃出。他们身穿天玄宗的白袍,手持长剑,为首一人,正是天玄宗大长老——李玄霄。
李玄霄悬浮在半空,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俯瞰着帐篷前的众人,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又看向她面前的黑影,最后看向纪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玄霄的声音如同寒冰,“我奉宗主之命追踪邪神气息,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我天玄宗的圣女——与上古邪魔勾结。”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天玄宗弟子同时拔剑。
剑光如雪,映照着沙蠕虫漆黑的躯体,映照着苏清雪脸上挣扎的痛苦,映照着纪松眼中燃起的金色火焰。
李玄霄冷笑道:
“苏清雪,纪松,还有那只妖兽——今日,我奉宗主之命,将你们与这邪魔残魂,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