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被梁熙衡攥着手不得动弹,被迫仰着脸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他翕动的嘴唇上。
那张唇正不断吐露怨毒的字眼,嫣红的唇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像是随时会有血从那里滴落。
她看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她弟弟吗?
梁熙衡举起枪,抵在沈瑶胸前。
杀了她!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中清晰地回荡——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你不恨她吗?”
那声音平淡、冷漠,像一柄磨了太久的刀,贴着耳骨划过。
梁熙衡垂眸,目光掠过沈瑶乌黑的发。那里沾满了血与灰,湿漉漉地贴在颊侧。
她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像一株被雨打歪的花枝,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少年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肩头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那一枪,是为薛怀青挡的。
她扑上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缓慢地、粘稠地,缠绕住他整颗心。
“你想杀我?”
那冰冷的武器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沈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刚才求过他了。
他放过她了吗?
没有。
她解释过的。
他听了吗?
没有。
什么都试过了,没有用。
那就不试了!
沈瑶拼尽全力抬起手,握住枪管。
指腹贴上冰冷的铁器,她把枪口往自己心口带了带。
“你杀了我吧。”
沈瑶仰着脸看他,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却清晰得刺目。
“你扣下去。我死后,就永远是你梁熙衡的人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梁熙衡的手指僵住。
“熙衡,姐姐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人。”
沈瑶说着,眼尾渗出水光,“扣吧,你扣下扳机,我这辈子就再也不会骗你了。”
梁熙衡看着沈瑶。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滴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她会保持着这样的神情,无知无觉地,死在他怀里。
然后……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死人是没有然后的。死人的脸上也不会有这般鲜明的神采。
死人不会眨眼睛,不会发抖,不会再看着他,露出那种让他又恨又心软的表情。
他自小就和死人打交道。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死人。
可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沈瑶。】
梁熙衡怔住了。
或许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短到只够这一霎间的恍惚,他竟然很难想象,没有姐姐之后的世界。
当然,那也意味着不会再有人影响他的判断,不会再有人敢这样践踏他的感情。
可……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他真的一定要杀了她吗?
那个微弱的心音,细如丝线,却以惊人的速度缠绕、攀爬,盘踞了他整个心房。
梁熙衡微微抿了抿唇。
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困惑和迟疑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眉眼,让他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沈瑶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松动的裂隙,在他还没完全软下来之前,抢先一步收起了所有讽刺,只留下筋疲力尽的恳切:
“梁熙衡,如果我死,就能让你快乐,就能结束这一切,那你杀吧。”
“砰——”
一枪射偏。
子弹擦着沈瑶耳际,没入她身侧的泥地,溅起一摊浑浊的水花。
梁熙衡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枪从他指间滑脱,砸进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还在犯贱!
他舍不得杀她!
他怎么……就是舍不得杀她!
薛怀青猛地一脚踹飞地上的枪,攥住梁熙衡的领口,声音嘶哑而急促:
“快叫医生过来!快点!”
梁熙衡被他攥着领口,扯了扯嘴角,想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在搞什么?”
说这话的不是薛怀青,而是不远处大步走来的萧卫浔。他看着眼前的场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梁熙衡,外面的人我全部清理掉了。现在的天气环境对我们有利,快走。等陆修廷他们反应过来,我撑不了多久。”
在意大利收到梁熙衡消息的时候,萧卫浔还不敢相信。
他曾劝梁熙衡狡兔三窟,给自己留一条生路,那时梁熙衡神态倨傲,说他有家人。
没想到仅仅过了半年,梁家竟会发生这么多事,梁熙衡要回意大利的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
萧卫浔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怕出什么意外,这才闯了进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呢?”见梁熙衡始终不吭声,萧卫浔疑惑地皱起眉。
薛怀青已经松开梁熙衡的领口,转身按住了沈瑶的伤口。
梁熙衡失去支撑,跌倒在旁边的地上。
“我不走。”梁熙衡的声音阴沉沉的。
他说不要心脏,就是真的不会要了。
那颗心脏好恶心,那是姐姐爱的男人的心脏,他绝不会接受。
想到薛怀青的心脏将来要放进他的胸腔里,梁熙衡就觉得一阵反胃。
他不要带着薛怀青的心脏活下来。
那……他活不了多久,还走什么?
梁熙衡感到脑子像被劈开一样割裂。
一瞬,他自暴自弃地想:既然舍不得让她死,那就换他来死。
他要死在姐姐眼前,死在她出生的溪山,用血把她的余生浸透。让她像甩不掉这场黏腻大雨一样,永远背着这道阴影。
可下一瞬,他又恨恨地转念:凭什么?他就这么死了,她转眼就会把他丢进尘埃,转身扑进别的男人怀里纵情欢笑。
不。他要缠她一辈子。
就算死,也要在咽气之前,先娶了她,占了她,把她压在身下,日日夜夜不放。
那是她胆敢不选他的代价。
他要将自己楔进她的每一寸,填满她所有的空隙,让她连喘息都带着他的印记。
姐姐的眼泪不该现在流,而要留到那时候,留在他的掌心,留在他们的床榻间。
最后,他要以姐姐丈夫的身份,笑着合上眼,死在她身边。
见梁熙衡的目光炙热怪异,萧卫浔这才注意到薛怀青怀里的人。
萧卫浔快步上前,蹲下身,一只手按住沈瑶的伤口,与薛怀青的手紧挨在一起,另一只手将伞倾向沈瑶那边。
沈瑶昏昏沉沉地抬起眼,模糊的视线对上了萧卫浔的脸。
薛怀青一心只在沈瑶身上,声音发紧:
“你带来的人里有医生吗?子弹擦过她的肩膀,已经有好几分钟了。”
萧卫浔立刻点头:“有。”
梁熙衡身体不好,他此行自然随行带了医生,没想到先给他姐姐用上了。
“让医生过来!”
梁熙衡看着医生提着药箱跑过来,看着萧卫浔让人给沈瑶撑伞、就地处理伤口。
他沉默不语,这一次没有阻拦。
无人看见的角落,沈瑶贴着薛怀青,悄悄松了一口气。
“咳咳……”
一口血从梁熙衡胸膛里涌了出来。相比从前那些血沫,这一次直接成了一整口血。
萧卫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梁熙衡的声音格外阴冷:
“你很关心她?”
萧卫浔被那怨夫似的语气弄得不适了一瞬。但他答应过萧卫凛,要保护沈瑶一次。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点。”
萧卫浔看着梁熙衡。
“快走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坐以待毙。你是不想要你父亲的命了?啧,再不走,你和你姐都要死在这里了!”
梁熙衡盯着沈瑶,目光晦暗不明。
“先救她。”
“正在救!”萧卫浔不耐烦了。
大约是跟萧卫凛待久了,他身上不免沾上几分萧卫凛的影子,“到底走不走?”
梁熙衡死在这里,他萧卫浔大不了在意大利难混一些罢了。
“走可以。”
梁熙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瑶。
“但我,要带着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