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犹豫了一瞬。
如果她答应，薛怀青就真保不住了。
眼下的局面，梁熙衡占上风，她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恳求道：
“熙衡，真的对不起……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姐姐一定会帮你找到别的心脏，绝不会让你死。”
轰隆——
天际猛然炸开一连串惊雷。
天沉如墨，雷声滚滚，电光撕裂长空。雨点乱跳，溅起刺鼻的土腥味。
沈瑶看不清梁熙衡脸上的神情。
但他就那样看着她，一清二楚地看着。
看她愁眉紧锁，看她乌睫微颤，看她满脸恳切，看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答案？”
梁熙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姐姐，为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得过分，只是言辞间那抹不解，仿佛是刻意装出来的。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
少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
“好。我不要他的心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森眉头一皱，立刻下令：
“把薛怀青和沈瑶带走。”
他不能任由他胡来。该做的已经做了，只要弄死薛怀青，再把沈瑶握在手里，就能死死拿捏住梁熙衡。
话音未落，原先束缚着梁熙衡的那些人竟瞬间倒戈！
阿绍带着人从外围冲了进来，场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成了梁熙衡的手下。
他们迅速制住了脸色剧变的梁森，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
梁熙衡从押着他的人手中接过枪。
他面无表情，抬手便是一枪。
“砰！”
子弹精准地贯穿梁森的腿。
梁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沈瑶五指下意识攥紧了薛怀青的手。
薛怀青反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侧身挡在她面前，宽厚的脊背隔绝一切：
“别怕。”
阿绍在暴雨中躬身凑近梁熙衡，将在溪山查到的东西一一禀报。
梁熙衡听着，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腹腔深处往上顶，喉间泛上铁锈般的腥甜。
他硬生生压下去，缓缓抬起眼。
雨幕尽头，沈瑶埋在薛怀青怀里，薛怀青的手臂圈着她，两个人像嵌在一起的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那画面落进眼底，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烙在视网膜上，烫得他眼前发黑。
姐姐在保护薛怀青，薛怀青也在保护姐姐。他们站在同一侧。
而他站在对面。
“好一个青、梅、竹、马。”梁熙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碎渣，“好一个天、造、地、设。”
话音落地，那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他猛地拔高声音：
“都骗我！”
枪口陡然抬起，笔直指向沈瑶。
“你也骗我！”
“现在，”他示意手下将薛怀青与沈瑶分开，声音维持着平静，“你离开他。过来，到我这边来。”
梁熙衡盯着沈瑶。
“只要你过来，我就放过你。否则，你今天的下场，就是和他一起死。”
沈瑶胸膛剧烈起伏。她望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一言不发。
她了解他，任何委婉的解释、示弱，到此刻的他耳中都会变成刻意的谎言。
梁熙衡的枪口猛地一转，对准薛怀青的胸口：“你说话啊，沈瑶。”
“你就是个骗子。”少年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有良心的骗子。”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全当看不见。你把它们变成空气，变成空白，变成什么都没有——”
沈瑶死死咬着牙关，烦躁与不安彻底冲垮了她，她从不是个被人按着头骂的性子。
“梁熙衡，你就是个神经病！”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用这种事情来试探我，我陪你在雨里淋着，陪你在这儿发疯，我放着大好日子不过，放着大把优秀的男人不要，反过来救你们！”
“你们两个瞒着我一大堆事，我已经很累了，你就没有算计过我吗？你扪心自问，你一次都没有算计过我？
“我跟你计较了吗？我有这样报复你逼迫你吗？”
“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我没有担心过你吗？你是我弟弟，我不怕你死吗？”
“我从没无视过你的付出，可你要杀薛怀青，我绝不能让他死！”
“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今天你杀任何一个我的朋友，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只要我良知还在，我都会感到不适！你明白了吗？！”
梁熙衡听不进去。沈瑶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不可能！你明明是爱我的，是只爱我的！”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他？
薛怀青看着梁熙衡的状态，心知他精神已经不对了。
男人想要挣脱梁熙衡手下的钳制，伸手去拉沈瑶。
袖口上滑的瞬间，腕间那根红线滑了出来。鲜艳的红色浸透了雨水，湿漉漉地缠在他腕骨上，像一道血痕。
梁熙衡的瞳孔骤然紧缩。
雨声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天地之间只剩那一点刺目的红，扎在薛怀青的手腕上，扎在梁熙衡的眼睛里，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肉里，狠狠一拧。
梁熙衡不受控制地扣下了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沈瑶整个人扑了上去。
这一枪如果打在薛怀青身上，梁熙衡这辈子就真再也回不来了。
她扑上去，不只是为薛怀青，也是为拦住梁熙衡最后那点人性。
“砰——”
子弹擦过她的肩头，带出一蓬血雾，混在雨幕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红花。
沈瑶闷哼一声，疼的几乎想哭。
鲜血从肩上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淌下，雨水将其冲成浅粉色的细流，沿指尖滴落。
薛怀青心神剧震，瞳孔骤缩，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瑶瑶——！”
他猛地挣开束缚，一把接住沈瑶下滑的身体，掌心按上她肩头涌血的伤口。
梁熙衡站在原地，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闷在雨声里。
然后那笑声渐渐拔高。
“呵呵……哈哈哈……”
梁熙衡仰起头，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猛咳起来。
可他还在笑。
笑到眼角泛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姐姐。”
梁熙衡的声音低下去，可下一秒又猛地拔高，嘶哑、尖锐，带着哭腔：
“你那么自私。”
“你不让我杀他，不让我用他的心脏，眼睁睁看着我变成这样，让我去死！”
他往前一扑，攥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腕骨里，“你却肯为他挡枪！”
梁熙衡睁着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沈瑶，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是不是因为薛怀青？是不是因为他？”
“是他勾引你！是他欺骗你，你才这么对我的，是不是？”
薛怀青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梁熙衡脸上，冷冷的看着他，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她受伤了，你能不能别再发疯了！你的喜欢不正常，会让她痛苦，让她受伤，你明白吗！”
沈瑶又疼又烦，委屈涌上来，崩溃地落下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梁熙衡，我错了……我没有选你，受了这一枪，你满意了……我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们行不行？”
她从来没受过这种罪：“阿青……阿青，我好害怕……”
薛怀青心疼地抱住沈瑶，不停地安慰，想带她离开：
“瑶瑶，我们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对不起，是我的错，瑶瑶，是我连累了你……”
梁熙衡被薛怀青打了一拳，嘴角渗出血来，却还是死死攥着沈瑶的手不放。
“不可能！沈瑶，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听见她哭诉疼，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洇开的血色上，又快速移开，像被那抹红烫到了眼睛。
“沈瑶……你说话！”
“那条红线……是不是你给他的？”
“是不是你给他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等一个回答。
沈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觉得累，只觉得寒心。
她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想最后再拉他一把，可她却忘了——他是个疯子。
梁熙衡那份扭曲到罪孽的执念，只会像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死死缠着她。
“我要杀了你。”
见她不语，梁熙衡疯了一样喃喃道。
“杀了你，你就不会再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