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是有重量的,一贯铜钱大约六斤多,十贯就是六十多斤。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背着六十斤铜钱走路。
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拿少了好说,跟母妃说买笔墨、买零嘴什么的,十贯二十贯的,她不会细问。”
“拿多了就不一样了,一百贯往外搬,她不把我腿打断才怪。"
“……”
李泰看着这个八岁的弟弟。
不声不响的。
可每一步都想到了。
时间怎么安排,钱怎么拿,一次拿多少不会被发现了,背多重走得动。
连他娘会不会打断腿都算进去了。
这脑子,好像不得了啊,大唐军院第一批学生好像脑子都没这么好的,大哥也不行。
"七弟,你可真不像八岁。"
"青雀哥,你也不像九岁,九岁的人不该烧眉毛,还是两次。"
"……"
李泰拳头攥紧了,深吸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那就这么定了,每周六我去后宫接你,周天晚上送你回去。”
“钱慢慢拿,不急。"
"嗯。"
简单。
干脆。
没有废话。
第一个周六。
卯时三刻。
李泰准时出现在了后宫王氏的院子门口。
今天穿得利索,没穿平时那身鼓鼓囊囊的袍子,换了件短打。
来之前还特意洗了把脸。
毕竟是去弟弟娘的地盘接人,不能太邋遢。
敲门。
开门的是丫鬟。
"殿下?"丫鬟愣了一下,"您……稍等,奴婢去请娘娘。"
丫鬟跑进去了。
李泰站在门口等着,有些尴尬,他跟李恽之前真没什么来往。
皇子虽多,但平日里各有各的圈子,李承乾、李泰、李恪是一拨,年纪相近,又是第一批大安宫学子,天天混在一起。
李恽虽然只差了一岁,但是不在这个圈子里。
母妃出身不算高,虽然是琅琊王氏,可不是嫡系。
加上琅琊王氏去年被大安宫的盐战打得元气大伤,在后宫里的存在感跟着一起跌。
母妃存在感低,儿子的存在感也低。
李泰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除了年节家宴上见过几面,他跟李恽单独说话的次数。
一次。
就是昨天在大安宫。
王氏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魏王李泰的时候,愣了。
"见过魏王殿下。"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您是来……"
"婶娘不必多礼,我是来找七弟的。"李泰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很乖巧的笑容,"前两天回大安宫的时候,跟七弟聊了几句,约了今日去西市逛逛书铺。"
王氏看了看李泰。
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李恽。
李恽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氏的脑子转了起来。
李泰。
长孙皇后的嫡子。
魏王。
大安宫第一批学子。
如今在长安城的皇子里,名声最响的就是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这三个。
建了弘文馆,搞了新考核,连陛下都当朝夸过好几回。
这几个,全是长孙皇后一脉的孩子。
前途无量。
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娘家是琅琊王氏。
可世家现在什么光景?
食盐连着粮食这几个月把家底掏了个干净,族中长辈的来信一封比一封愁苦。
送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虽然给恽儿的面子还在,但王氏心里清楚,娘家的日子,未来一定是一年不如一年。
自己在后宫里又不上不下。
争不了宠,更是不敢出头,还不能惹事。
可不争不出头不惹事,换来的就是没人搭理,一个后宫的嫔妃罢了。
一般的小官巴结不上,有点权势的又看不上一个嫔妃,不值得巴结。
现在,李泰主动来找李恽。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
能跟着李泰这样的哥哥,恽儿绝对不吃亏,只要相处的好了,长孙皇后那一脉的,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魏王殿下肯带恽儿出去,是恽儿的福气。"王氏的笑容变得热络了:"这孩子平日里闷得很,不爱跟人说话,让殿下多费心了。"
李泰连忙摆手:"不费心不费心,七弟很乖。"
"恽儿!"王氏回头喊了一声,"还不快来。"
李恽走过来。
背着书包。
王氏弯腰,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着殿下出去,要听话,不许惹祸,不许让哥哥烦心。知道么?"
"知道了,娘。"
"买什么东西让殿下帮你挑,别怕花钱。"
"知道了。"
王氏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了李泰手里。
"殿下,带着孩子出门,总有花销,这点钱不多,出去买点吃食也行。"
李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不大,却沉甸甸的。
捏了捏。
是银子。
几锭碎银。
少说也有二三两。
李泰抬起头,看着王氏。
王氏笑着,笑容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不是讨好,也不是巴结。
是一个母亲的小心思,自家儿子第一次被嫡出的哥哥主动带出去,既高兴又忐忑,怕儿子给人添麻烦,又怕人家嫌弃自家穷酸。
这几锭碎银,大概就是一个母亲的心意吧,不多,也不少,放在百姓中,一家三口过上两三个月没啥问题。
李泰的鼻子忽然酸了,连忙推辞。
"婶娘,这……使不得……"
"殿下,拿着吧。"王氏把他的手合拢:"出门在外,手里有钱踏实,您要是觉得不够,我再进屋拿……"
“够了够了……”李泰攥着那个小布包,银子硌着掌心,心里也被硌了一下。
这个庶母。
和这个弟弟。
都是好人啊。
"婶娘,您放心。"李泰把银子收进怀里:"七弟跟着我,保准一根头发都不少。"
"那就拜托殿下了。"
王氏牵着李恽的手走到门口,最后帮他理了理书包带子。
松手。
看着两个孩子走远。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
并排走。
胖的那个在说话,手舞足蹈。
瘦的那个不说话,低着头听。
王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弯着。
眼角有点湿。
自家儿子终于有个哥哥愿意带他玩了。
不管这个小殿下是什么目的。
她的恽儿,不再是一个人了,要是能一直相处下去,至少未来不会被日落西山的王家给拖累了。
两人转了好几个弯,直到出了宫门,李泰低声问:"拿了多少?"
李恽取下书包,递给了李泰。
"十五贯,青雀哥你背着,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