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就是在这所大学里读书的。他一年多前从学校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前线,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当他穿着一身合身的西装、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推开教室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全班人都愣住了。
正在讲课的张教授手中的粉笔停在了半空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却又有些眼熟的年轻人:“这位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我请你出去!如果你不是本校的学生,请到教务处登记访客信息。”
“张教授,好久不见啊。”林散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是林散,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上过您的现代文学课。”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几个同学站了起来,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有人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想要确认。一个坐在后排的女生捂住嘴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他以前的同桌,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张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粉笔:“你……你回来做什么?学校说你一年前就退学了。”
“我回来只干一件事——向大家介绍一下滇军团。”林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沿着前排课桌一张一张铺开,“大家都是我的同学,我希望能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在我说完之前,不要让校方知道我来过。”
那些照片有的是滇军团开办的大学校门的全景照——白色的主楼在阳光下显得宽阔而明亮;有的是实验室内部的长焦特写,实验台上一排排精密的仪器排列整齐;有的是学生宿舍的内部照片,床铺、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照片角上印着拍摄日期,全是近期拍摄,不是那种翻印了无数次的宣传单。
“这就是滇军团的大学。我在里面衣食无忧,有专门的宿舍和食堂,学业紧张但充实。最重要的是,有德军科学家当教授——那些人在物理学、化学、工程学、医学领域都是世界顶尖的水平。学费和生活成本十分低廉,研究资金也很充足。学校还规定,所有学生毕业之后可以优先安排工作,留在滇军团的研究机构里继续从事自己的专业方向。”
他把另一组照片递过去:“这是配套的住宅区。将自己的家人带过去,可以安排工作,一个月三十块大洋左右。老人有养老院,孩子有学校,生病有医院——全部都是免费或者低成本的服务。”
同学们在台下安静地翻看着那些照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站起身来凑近了看,有人拿起一张宿舍内部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从那些细节里找到一些破绽。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抬起头来:“你说德军科学家当教授?那些德国人不都是被苏联人俘虏了吗?”
“有一部分被俘虏了,有一部分去了滇军团。”林散回答得很坦然,“滇军团用坦克和石油把他们换过来的。他们现在在滇军团的大学里教书,也在研究所里做项目。他们的待遇很好,没有人强迫他们,他们是自愿留的。”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林散知道,光靠照片和解释是不够的,这些大学生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他继续介绍下去,用他在培训中学到的演讲技巧——不急不慢地讲,把每一个要点都讲透,把那些可能的疑虑提前用平和的语气摊开,让它们变得不像问题。
“大家也可以去拉其他同学,”他最后说,“滇军团会发奖金的——像我们这样的学生就有五十块大洋,教授是两百块大洋。当然,这些东西我拿到之后可以返还给你们,就是希望大家能一起搞研究,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在这个地方,我们连安心读书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做研究了。你们再看看那些照片里的实验室——那就是你们本来应该待的地方。”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率先站起来:“我跟你走。我学的是化学工程,这地方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我已经很久没做过实验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节课的时间,教室里超过一半的人表了态。张教授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年纪大了,去不去还不好说。但你要是真能把他们带过去安稳读书,那就算你做了件好事。”
这个班级在当天就暂停了学业。林散没有等太久——他担心学校方面会收到消息派人来干预,当天晚上就通过预先安排好的渠道,把这一千多名学生和老师教授,率先带回了滇军团。
十天之后,滇军团的边境口岸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些队伍在山路上、在渡口边、在边境通道的检查站外蜿蜒排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队伍中有挎着包袱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行李的年轻人,有牵着牛或挑着担子的中年人。他们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说着各种不同的方言,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进入滇军团的控制区,开始新的生活。
在其中一个检查站的登记处,一个穿着滇军团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登记簿,正在逐人登记。旁边堆着厚厚一叠已经办好的临时身份证和居住证,每一张都是当天新办理的,还带着油墨的余温。
刘旭站在登记处旁边,正在帮几个刚到的人填写表格。他的身边还跟着大棍,大棍穿着一件虽然旧但干净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正伸长脖子张望着排队的队伍尽头。
“还有多少人没到?”刘旭问。
大棍掰着手指数了数:“我们村总共四百多号人,昨天到了三百二,还有几十个在路上,说是明天能到。邻村那边也有人托我带了话,说他们也想来,问能不能加上。”
刘旭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补了一行备注,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在这十天的过程中,那些被派出去的推销员们正在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们的同乡一个一个地带出那片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带向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而在总部的办公室里,林译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移民统计报告,正向龙天汇报:“总座,十天时间,边境累计接收了大约十二万移民。大部分是学生和高级工人,还有一大批农民正在宣传与转移的过程中。按照这个速度,第一个月突破五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龙天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正在陆续亮起的城市灯光上,语气里有一丝不可察的满意:“继续扩大宣传规模。每个成功拉到一个移民的人,除了奖金之外,还可以给他安排更好的工作和居住条件。要让那些愿意带人回来的人知道,他们的付出不会被忘记。”
林译合上文件夹:“是,总座。我这就去安排下一批人员的培训。”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的城市正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在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后面,在那座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下面,在那些边境检查站排队的队伍里——一些正在进行的迁徙正在沉默地改变着这片大陆的人口版图,悄无声息,昼夜不停,像一条正在汇聚的河,从干涸的土地上朝着一个更加湿润的方向涌去。
龙天没有再看那份报告。他走到窗边,远处的港口灯光像一枚即将落定的棋子,那些灯火通明的船只和各色旗帜在夜色中逐渐安静下来,在他身后,边境口岸外的长队正在夜风中缓慢地向这片土地注入新的脉搏,而他早已为它们准备好了名字、地址和工位。
东南亚总部边境口岸,天刚蒙蒙亮。
边境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人群在晨光中延伸开去,形成一块不规则的人形色块——有背着旧书包的学生,有拎着皮箱的教授,有挑着担子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麻袋的工人。他们的衣服来自不同的裁剪风格和面料质地,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偶尔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或者把肩上的包袱换到另一边。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泥土、汗水、旧布料、草编的鞋垫、还有几缕从临时灶台方向飘来的炊烟。
滇军团自然派了接应的人。广场边缘停着几十辆深绿色的大巴车,车身侧面刷着白色的编号和滇军团的标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军用漆特有的哑光。每辆车的车窗都擦得很干净,可以看见里面深蓝色的座椅和顶部的通风口。大巴车后方是排列整齐的卡车车队,车厢用帆布覆盖着,帆布下面隐约可以看到成捆的物资和补给箱。更远处,停机坪上有几架直升机,旋翼正在慢速转动,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在地面上激起一阵一阵的气流。
一支由吉普车和装甲车组成的护卫队在广场外围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环形警戒线。士兵们戴着钢盔,握着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的地平线和可能隐藏着什么东西的灌木丛。他们的军装干净而笔挺,站姿标准而放松,既不会让新来的人感到压迫,又足以在任何人接近时迅速做出反应。
从吉普车上走下一名滇军团少校。他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中等,肩膀宽阔,面容端正,眼睛里有一种常年在基层带兵练出来的沉静和果断。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喇叭,登上广场边缘一个临时搭建的木质平台,调试了一下喇叭的开关,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洪亮而清晰:“所有人注意!列成方队!开始清点!各单位负责人各就各位,按照事先分配好的流程进行!不要拥挤,不要插队,不要大声喧哗!清点完之后,按顺序登车!”
命令一下,无论商人、农民还是学生、教授,都开始在各自带队人员的引导下列成方队。那些推销员们站在各自的队伍前方,手里拿着花名册,一边招呼着熟悉的面孔,一边和身边还不认识的人确认身份。
清点主要是为了记录人头数、登记基本信息、并按照不同类别把人分到对应的运输车辆中去。边检站在广场一侧用隔板搭建了几个临时登记处,几排长桌一字排开,后方坐着几名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人手一台打字机,桌角堆着一摞空白的身份登记表。
“船舶大学所有师生,听到请向前走,乘坐一号大巴车队列前往总部!”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广场中央,对着扩音器喊道。
远处一处方队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那是船舶大学师生们组成的方队。一位系着浅灰色围巾的老教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名年轻学生和几名助教。他们整了整衣领,拿好各自的行李,从人群中走出,穿过广场上人与人之间的空隙,走到那排排着整齐队列的大巴车旁边,按照车身上标注的编号依次上车。车辆前后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帮他们把行李放进车底部的储物舱,确认所有人都坐稳后才关上车门。
“火车技术大学所有师生,请乘坐二号大巴车队列前往总部!”第二声命令响起时,刚才那支队伍已经安定下来,新的队伍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生物技术大学所有师生,请乘坐三号大巴车队列前往总部!”
“工业技术大学所有师生,请乘坐四号大巴车队列前往总部!”
“飞行器技术大学所有师生,请乘坐五号大巴车队列前往总部!”
随着指令不断传来,各个方队依次向前移动。不少滇军团的老兵站在广场外围,看到那些背着行李、穿着旧校服的学生和教授们有序地登上大巴车时,眼眶都有些发热。这些学生和教授来自不同的学术背景和研究方向,虽然有些简陋,但他们心中却装着很多东西,正是滇军团目前最稀缺的资源。虽然挖别人墙角有点缺德,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的滇军团就无法发展起来——这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