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晨游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页纸，上面记着一堆事。百日宴那天，他躺在摇篮里，屋顶的符文突然亮了，守卫说像有东西在试阵。晨游没当回事，只道是巧合。可现在想想，那光的颜色，和太医说的光明之力，差不多。
接着是祖祠那晚。他昏过去，掌心冒出金黑两道线，缠在一起，像两条蛇打架。皇后把他抱回去，一句话没多问。可她眼神不对，那种藏了东西的眼神，晨游太熟了。
最邪乎的是今天抓周。正常孩子能爬就不错了，他还知道挑东西。先抓晨游的剑，那是血脉共鸣，晨游能理解。可转头就扑那本《炼丹初解》，专往“混沌丹”三个字上滴口水——谁家婴儿认字？还偏偏是这三个字？
晨游放下纸，抬头看墙上的剑。
那是晨游登基时铸的，黑鞘金纹，剑柄镶玉。今天它躺在红毯上，被他一把抓住，光就闪了。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动。后来他松手，剑落地，那光才灭。
晨游站起身，走过去，手指搭上剑柄。
凉的。
拔出来的时候，剑身映出晨游的脸。烛光晃着，影子有点歪，可晨游看清了——左边那张脸，眉头松着，嘴角带点笑，像是刚抱着孩子说“来，爹教你握剑”。右边那张脸，眼睛冷，下颌绷着，说的是“再有异常，当场压下”。
两张脸，一个是他当爹的，一个是他当皇帝的。
晨游盯着剑，脑子里响起了朝会上那些话。几个老臣私下嘀咕，声音不大，但够晨游听见：“此子非福，恐招天谴。”“双力共体，逆伦悖道。”“若真是主神降世，咱们这王朝，怕是扛不住一道雷。”
扛不住也得扛。
可问题是，他是晨游的儿子。
晨游闭上眼，耳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蝼蚁也配碰法则？”
那话冷得像冰，一出口就把人钉在原地。
但晨游紧接着听见另一声，软的，糊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父……皇……”
剑尖晃了一下。
晨游没睁眼，手却稳住了。
再睁眼时，晨游盯着剑身，那两张脸还在。可左边那个，笑得更深了。右边那个，眼皮垂了下去。
晨游慢慢把剑收进鞘里。
咔的一声，扣紧。
晨游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自即日起，皇子居所增派亲卫，未经朕允，任何人不得近其三丈之内。”
写完，笔顿了顿。
本来该盖玉玺的。可晨游没拿印盒，而是把右手食指往印泥里一按，狠狠按在落款处。
不是龙纹玺，是晨游的指印。
父亲的指印。
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晨游吹灭蜡烛，屋里黑了一半。可晨游没动，就坐在那儿，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太监探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皇子今日可安好？”
晨游没回头：“回她，无事。让他好好睡。”
小太监应了声，退下。
门关上时，晨游听见自己说：“你说他是蝼蚁……可他是我儿。”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晨游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晨游当皇帝三十一年，杀过叛臣，镇过暴乱，砍过敌将的头。可从没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保他，可能亡国。
杀他，晨游活着就成了死人。
晨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皇子殿的方向，黑着。没灯，也没动静。可晨游知道他在那儿，正睡着，或者醒着，反正不在晨游的掌控里。
但也没在别人的手里。
晨游关上窗，回到案前，把那份《皇子起居录》抽出来，一页页翻。
翻到今天记的那条：“抓周异象，先剑后书，专触"混沌丹"三字，口水落处，字迹微光。”
晨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孩童戏耍。”
批完，合上册子，塞进抽屉最底下。
明天早朝，有人要问起这事。
晨游会说，孩子小，乱抓的。
运气好，抓了个剑，讨个彩头。
翻书？那是纸软，他一捏就开了。
至于滴口水……谁家小孩不流口水？
晨游说了，就是定论。
谁要是非得刨根问底——
晨游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当场压下”。
晨游起身，脱了外袍，往屏风后走。
刚解了腰带，外头又响了敲门声。
“陛下，影卫统领在外候见。”
晨游手一顿。
影卫？这会儿来干什么？
“不见。”晨游说，“让他回去。”
外头静了两秒。
“统领说……有急报，关于北漠方向的动静。”
晨游眉头一皱。
北漠？
晨游穿好衣服，系上腰带：“让他在偏殿等。”
人走后，晨游站在原地没动。
北漠的消息，按理不该由影卫直接报晨游。有边关斥候，有兵部轮值，层层递报。影卫是什么？暗桩、密探、杀人不留痕的刀。他们管的是宫里宫外的暗线，不是边境军情。
除非……
这消息，不能走明路。
晨游摸了摸腰间的剑。
刚才收进去的那把，现在贴着晨游的肋骨，凉的。
晨游往外走，脚步很轻。
走到门边，晨游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案上的册子。
《皇子起居录》好好地躺在抽屉里，封皮朝下。
可晨游总觉得，那页写着“混沌丹”的纸，正在底下发光。
就像那本书一样。
就像他滴的口水一样。
就像……
晨游拔剑时，剑身上映出的两张脸。
晨游转身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吹得衣角翻了一下。
晨游一路走到偏殿，门开时，影卫统领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
晨游没让他抬头。
“说。”
影卫统领声音压着：“北漠边境，昨夜出现一道裂痕，地缝长三丈，深不见底。有守军靠近，当场化灰。裂痕闭合前，有人看见……里面伸出一只手。”
晨游盯着他。
“手？”
“是。五指全，皮肤苍白，掌心有个符文，和……和皇子掌心的金黑细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