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像有根线在往骨头里钻。
我动了动手指，没敢睁眼，但知道她还在旁边站着。
她刚才那句“今日别闹”压得很低，可我听得清楚。
不是威胁，是警告。
我也想安分，可这身子不听使唤。
混沌那玩意儿在血管里转悠，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跟喝多了往东倒西歪一个样。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一阵重一阵，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铜铃又响了一下，这次是风吹的。
门开了。
一股香扑进来，不是药味，也不是熏香，是红漆混着新布的味道。
宫女们进来了，窸窸窣窣地摆东西，嘴里还念叨着吉祥话。
我眼皮底下偷瞄了一眼——红毯铺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书卷玉器，还有金元宝和小木剑。
抓周。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我抓的是简历和工牌，这辈子倒好，轮到我抓前途了。
皇后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凉的。
“别乱来。”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就当玩儿。”
我心说，大姐，我要是能控制，早抓个金元宝啃了。
礼官在外头清了清嗓子，拖长音：“吉时已到——皇子抓周，礼启——”
宫女把我抱起来，放到了红毯中央。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视线，一道比一道重。
尤其是左前方那个，像铁秤砣压在头顶——晨游来了。
我没抬头，但知道他坐在那儿，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我。
上一回这么看我，还是太医说“光明与黑暗在融合”的时候。
现在他肯定在想：这孩子到底要选什么？
我刚想装傻爬两圈就完事，结果掌心那股热流猛地一跳。
不是疼，是痒，顺着胳膊往上爬，直冲脑门。
完了。
又要失控。
我试着低头，可脖子僵了一下，视线自己偏了，落在一堆物件中间——一把剑。
不是我带来的那把，是晨游的佩剑。
剑鞘黑底金纹，剑柄上嵌着块小玉，泛着微光。
那光不对劲。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闪，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更离谱的是，我体内的光明那股劲儿突然动了，从胸口往右手窜，跟见了亲爹似的。
我拼命想扭头，可手已经抬起来了。
爬。
往前爬。
宫女们屏住呼吸。
礼官嗓子都卡住了，念词念到一半停在那儿。
我一把抓住剑柄。
“哎哟！”旁边宫女惊了一声，又赶紧捂嘴。
下一秒，晨游笑了。
“哈哈哈！好！吾儿要当剑修！”他一拍扶手站起来，声音洪亮得震梁，“不愧是我晨氏血脉，尚在襁褓，便知兵器为尊！”
礼官赶紧接话：“天意！这是天意啊！皇子抓剑，预示武运昌隆，国运绵长！”
底下一群人跟着喊“吉兆”“祥瑞”，拍手的拍手，拱手的拱手，热闹得像过年。
我握着剑，心里叫苦。
我不是选你，是这破剑自己发光勾引我！
正想着甩手，结果体内那股黑暗劲儿又动了。
跟光明打了个照面，俩家伙不打架，反倒一推一搡，把我手往旁边带。
我眼珠子一转，看见了。
一本薄册子，蓝皮金字，《炼丹初解》。
书页翻开一角，三个字清清楚楚——混沌丹。
我脑仁一跳。
那俩玩意儿在体内齐齐震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召唤。
手一松，剑“当啷”掉地。
全场静了半秒。
我扭过身子，手脚并用，爬向那本书。
“哎？殿下这是……”宫女小声嘀咕。
我一把抓起书，翻开，口水“啪嗒”滴在“混沌丹”上。
字迹微微一亮，又灭了。
没人看见。
宫女先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殿下爱吃书呢！”
这一嗓子，全场炸了。
“哈哈哈！文武双抓！这是文武双全啊！”礼官反应快，立马改词，“抓剑为武，翻书为文，皇子心怀天下，不拘一格！”
晨游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两秒，又慢慢松开。
他摇摇头，低声说：“这孩子……文武双抓？”
语气是笑的，眼神却是沉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常婴儿哪会先抓剑再翻书，还专挑“混沌丹”滴口水？
可他没法说。
当着这么多人，总不能说“我儿子行为异常，来人把他关起来”。
皇后一直没出声。
她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捻着袖口，目光落在我手上。
她看见了。
她看见我滴口水的地方，字迹闪了一下。
她没动，可我感觉她呼吸停了一瞬。
书被我捏得有点皱，口水还在往下渗。
混沌丹三字边缘湿了一圈，在光底下反着微光。
皇后忽然开口：“夜儿这是认字了？”
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
礼官赶紧圆场：“娘娘说笑了，婴儿玩闹罢了，哪懂什么字。”
“是吗？”皇后轻轻接过书，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划过，“可我看他，像是专门冲这三个字来的。”
晨游走过来，接过书看了一眼，随手合上。
“小孩子，碰哪儿是哪儿。”他说，“不过……倒也算有趣。”
他把书递给宫女：“收起来，别弄脏了。”
宫女接过，低头退下。
我躺在红毯上，手被皇后轻轻按住。
她没说话，但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
三下，停。
又三下，再停。
跟太医号脉时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紧。
她这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反应？
我装睡，眼皮都不眨。
她松了手，转头对晨游说：“时辰不早了，夜儿该歇了。”
晨游点头：“抱回去吧。”
宫女上前把我抱起，红毯上的东西开始收。
金元宝、玉如意、小木剑，一样样拿走。
那本《炼丹初解》被塞进木匣，盖子合上的一瞬，我看见封皮上的字——混沌丹——又闪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它自己在动。
皇后抱着书匣，走在前面。
晨游落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红毯，眉头微皱。
我被抱回寝宫，放上床。
宫女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皇后把书匣放在案上，没打开。
她走到床边，盯着我看。
晨游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低，“是不是故意的？”
皇后没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然后，她突然掀开我的小被子，抓住我的手腕，把手指按在我脉门上。
三下，停。
又三下，再停。
她在号脉。
我体内那股劲儿又窜了，光明和黑暗转了一圈，像在回应她。
她手指一顿。
晨游走过来，站在床边：“他脉象如何？”
皇后没松手，也没抬头。
“你说呢？”她反问。
晨游盯着我，半晌，吐出一句：“他不像普通孩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后抬眼看他，“封口令下了，太医闭嘴了，可他还会再"抓"。”
“那就看着。”晨游声音冷了，“再有异常，当场压下。”
皇后冷笑一声：“压？你压得住吗？”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案边，拿起书匣。
手指在锁扣上轻轻一拨，匣子开了。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停在“混沌丹”那一页。
湿痕还在。
字迹边缘泛着微光，像水波荡漾。
她指尖碰上去。
光，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