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枫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红旗公社下辖的八个村子之间。
收山货，收草药，跟村里人讨价还价，偶尔也散几根烟，听他们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只是，他打听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山灵的传说。
从老人口中零零散散的故事，到年轻人添油加醋的描述，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一个月走访下来，他也有了一个全面的，清晰的认知。
原来何文所说的全员信山灵是真的。
他们会将打到一只大肥兔归功为山灵赐福，会因为崴了脚而总结为忘了在初一给山灵上香。
而整个红旗公社，被所谓山灵接走的孩子，竟有十个之多。
而且，每一次孩子被接走，村里总会有一些无法解释的怪事发生。
有半夜里突如其来的虎啸声，响彻山谷。
有地里的玉米成片的倒伏，像是被什么巨物碾过。
还有种着木薯的山坡，被翻得乱七八糟，土块遍地。
这些事情，在村民的口中，都成了山灵发怒的铁证。
更让他震惊的是，其中，红一村就有一个。
而这个孩子，还是赵大民的孩子。
为此，他特意买了一瓶黄酒，一些花生，外带一包好烟，去拜访了赵大民。
起初赵大民还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林枫，说他有良心。
酒过三巡，赵大民的脸膛有了些血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林枫觉得是时候了，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村长，你信这世上有山灵吗？”
赵大民夹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想到林枫会突然问这个。
“你小子又想惹什么祸了？”
“我跟你说清楚，上回是何书记保你，下回再敢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枫没被他唬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村长，我没闹，就是想问问你，你当真信？”
赵大民被他这股子认真劲看得有点别扭。
他躲开林枫的目光，抓起一支烟点着，然后吸了一大口又吐了出来。
烟雾里，他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原来是信的。”
“可自从我家那娃被山灵接走，我那婆娘想不开，吞了耗子药也跟着去了之后……”
“我就不信了。”
“我也不信。”
林枫随意地回应着，喝干了碗里的酒，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红八村丢孩子的前天晚上，我在山坳里歇脚，就瞧见了那三个山灵。”
“它们是站着走路的。”
赵大民猛然抬头，一把攥住了林枫的胳膊。
“你也看见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飘，那只抓着林枫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林枫肯定地点了点头。
赵大民飞快地朝院子外头扫了一眼，然后拽起林枫，神神秘秘地往屋里走。
“你跟我来！”
他拉着林枫进了堂屋，又绕到厨房后头。
那里有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
赵大民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
木门推开，一股子陈年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赵大民点着了屋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林枫跟着他进了屋，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间不大的小屋，正对门的墙上，居然钉了十个牛皮纸包。
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赵大民走到墙边，伸出粗糙的手，挨个摸过那些牛皮纸包介绍着。
“红八村，王小虎，五岁，三年前八月初三晚上没的。”
“那天晚上，村里人听见了老虎叫，第二天发现他家猪圈门被撞烂了。”
“这是外头传的。”
他又指着另一个。
“红三村，李狗蛋，六岁，两年前冬月十一没的。”
“那晚上下大雨，第二天地里就一串大梅花印子，一直到后山就没了。”
赵大民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说着，每说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往下沉一分。
当他的手摸到一个纸张已经黄得发脆的纸包时，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这是我家那娃，赵铁柱，五年前没的……”
“那天，其实你爹……你爹是帮我去追那帮畜生，才在山里出的事。”
林枫的脑子嗡的一声，呆立当场。
原来是这样。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赵大民这个村长，这些年对他这个出了名的懒汉总是格外关照，甚至把李秀莲这么好的婆娘说给他。
那不光是可怜他，也是一种补偿。
赵大民又从墙角的木箱里抱出一摞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文书。
“这些，是我这几年到处打听来的东西，你也看看。”
林枫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纸，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里面有他这一个月听来的传闻，还有他不知道的细节，甚至还有几张画下来的脚印图。
看了几眼之后，林枫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找了这么多年，没想过算了？”
赵大民埋头整理着，一脸的执拗。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算了。”
“这些年，我没再娶婆娘，也没在抽好烟喝好酒，省下来的钱就在这了。”
“我就想着，只要能逮住那帮畜生，让我干什么都行！”
林枫静静听着，又问。
“为什么不把这些交给公社？”
“人多力量大，多一些人调查总比一个人折腾要强。”
赵大民听了，发出一声又长又苦的笑。
“公社？”
“你跟我说说，这红旗公社，上上下下有哪个不信山灵的？”
“就连那些跟我一样丢了娃的爹娘，不还是照样相信着吗！”
“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你爹为了追那几个披着虎皮的畜生而还害了，我也还信着那狗屁的山灵！”
林枫自然也知道，他就是要赵大民的一个明确的态度而已。
他需要盟友，即使势单力薄，但他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些东西，我能拿回去琢磨琢磨吗？”
赵大民想都没想，当即就点头答应。
“你要就拿去。”
“但千万别叫人看见，不然，你会有大祸的。”
林枫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抱着那厚厚的一摞资料，走出了那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密室。
赵大民没去送林枫，他站在密室里，摸着代表着赵铁柱的那一颗钉子，喃喃自语着。
“娃啊，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回家呢。”
“毕竟这小子的本事，可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