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社,停了车,他都还没走进公社大院,那竹筐里的小老虎尸体,就先一步引起了骚动。
“天爷!那是什么?”
“是老虎!他竟带了只死老虎回来!”
一个大爷吆喝了一声,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对着林枫和他车后的竹筐指指点点。
“这后生胆子也太大了,山灵的孩子都敢动!”
“完了完了,这下要惹大祸了!”
林枫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过身,走过去问道。
“大爷,这是我从红八村收来山货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大爷一脸的痛心疾首。
“哎哟!问题大了去了!”
“后生啊,你不知道咱们这山里的规矩啊!”
“传说啊,这山里的山灵,就是一只得道千年的老虎所化,所以这山里所有的老虎,都是山灵的孩子!”
“你收走了山灵的孩子,山灵它老人家就会大发雷霆,会来村里接走咱们的孩子去抵扣的!”
“难怪红八村会有孩子被山灵接走咧,原来根在你这啊!”
林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无神论者,头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封建传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自是不信这些,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点。
老虎是他进村前一天晚上见到的,但红八村丢孩子,是他离开红八村的那天晚上。
时间对不上啊!又或者说,时间正好对得上。
因为这就是一场针对于他的阴谋。
将拐卖孩子说是山灵显灵,从而混淆视听!
当真是畜生!
就在他这么分析着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老干部就带着一队民兵,气势汹汹地将他团团围住。
老干部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罪犯的目光盯着他。
“林枫,你因私利熏心,触怒山灵,导致红八村丢失孩童一名,罪大恶极!”
“根据红旗公社的特殊条例,现在正式对你进行抓捕!”
林枫更懵了。
还有这种罪名?
还真是活久见了,居然还存在着这样的罪名!
“等一下,你说我犯了什么罪?引怒山神?”
“我倒想问问,这罪名是写在哪本法律条文里的?”
那老干部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是我们红旗公社特有的条例,为了安抚民心,敬畏山灵!”
“你收了山灵的孩子,山灵才会接走村里的孩子,所以那个丢失的孩子,等同于就是你害的!”
这番强盗逻辑,让林枫叹为观止。
他据理力争着。
“这只老虎,是我前天晚上收到的,可孩子是昨天晚上才丢的!”
“这时间根本对不上啊!”
可他的辩解,在群情激奋的村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狡辩!他还在狡辩!”
“山灵什么时候发怒,是你能算得准的吗?”
“就是他!就是他害了娃!”
所有人都认定了,他就是那个触犯了山灵的罪魁祸首。
那老干部大手一挥,两个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扭住了林枫的胳膊。
林枫没有反抗。
他知道,现在跟这群被迷信思想洗脑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又不能蛮力对抗,一旦蛮力对抗,恐怕在这红旗公社就再无安生日子了。
还是等待救援吧,何文回来肯定会捞自己的。
就这样,林枫莫名其妙就被关进了公社后院一间废弃的屋子。
这屋子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旱井,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霉臭味。
这要是待上几天,人都得被熏臭了不可。
所幸当晚何文就回来了,林枫也因此被放了出去。
“你小子,真是个捅娄子的天才!”
何文把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拍在林枫手里,又好气又好笑。
林枫接过走贩许可证,小心揣好,然后认真地问着。
“何书记,你也信山灵那一套?”
何文叹了口气,给林枫倒了杯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坐下。
“我信不信,咱们信不信,都不打紧。”
他喝了口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枫。
“要紧的是,这山里,十里八乡的,百分之九十的老百姓,都信。”
“这才要紧。”
林枫知道何文说的是事实,但他却是不理解地又追问着。
“那就不管了?就任由这种思想继续害人?”
“何书记,你就不想改变吗?”
何文闻言,苦笑了一下。
“怎么改变?这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早就根深蒂固了,比山里的石头还硬。”
林枫却直视着何文,一脸的严肃。
“封建社会几千年了,现在不也走到了共产社会?”
“思想怎么就不能改变了?”
何文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好小子,有胆识,有想法!”
他赞了一句,但很快又叹了口气。
“可有理想是一回事,要改变,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枫看出了他的为难和无奈。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更不能把何文也拖下水。
于是,他话锋一转,装出一副屈服了的样子。
“也是,反正也不关我的事,谁爱信谁信去。”
“大不了,我以后不收老虎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林枫就佯装服软,主动把那只小老虎交了出来,任由公社处置。
那个戴眼镜的老干部对此十分满意,当即就叫人来处理。
很快,公社里最有经验的木匠,就被请了过来。
他量了尺寸,用上好的木料,给那只小老虎的尸体,打了一口精致的小棺材。
随后,小老虎的尸体被用干净的红布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棺木里。
一场荒诞的葬礼,就这么开始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抬着棺木,前面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浩浩荡荡地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跟着无数自发前来的老百姓。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虔诚,仿佛在参加一场极为神圣的仪式。
那些没有跟着去送葬的,也都纷纷走出家门,在自家门口摆上香案,朝着深山的方向跪下,不停地磕头。
他被这阵仗吓到了。
这深入骨髓的愚昧和盲从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对抗整个社会的现状。
而是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