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的禀报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死寂。叶凌与关心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不是意外逃脱,而是精心策划的接应。王文远瘫在地上,发出低沉的笑声:“晚了……一切都晚了……”皇帝脸色铁青,猛地挥手:“追!给朕追回来!”叶凌躬身:“臣请命!”关心虞同时上前:“臣同往!”两人转身冲出大殿,秋日的阳光刺眼,宫道漫长。远处,西城门方向隐约传来骚动声。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宫门外,赵将军已集结三百禁卫军,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叶凌翻身上马,伸手将关心虞拉上马背,她肩头的伤处被牵动,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你的伤——”叶凌皱眉。
“无妨。”关心虞抓住缰绳,“先去西城门!”
马队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穿过京城主干道。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避让,惊疑的目光追随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秋风卷起落叶,拍打在铠甲上发出沙沙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
西城门已是一片混乱。
守城士兵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城门大开,门闩被利器斩断,切口整齐。叶凌勒马停下,俯身查看尸体——伤口皆在咽喉,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是高手。”赵将军沉声道,“至少十人以上。”
关心虞从马背上滑下,脚步踉跄。她走到城门边,伸手触摸门闩的断口,指尖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断口处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兵器留下的痕迹。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文远供词中的一段话:“邻国死士,善用弯刀,刀身有螺旋纹路……”
“是邻国死士。”她睁开眼,“七皇子身边有邻国高手接应。”
叶凌脸色更沉:“他们出城多久了?”
一名受伤的守城士兵挣扎着爬起:“不、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劫持了太子,太子殿下一直在喊救命……”
关心虞看向城外方向。官道蜿蜒伸向远方,两侧是收割后的农田,视野开阔。半个时辰,足够骑马跑出二十里。若是换马疾行,可能更远。
“追不上了。”赵将军摇头,“他们肯定有接应点,一旦出城,就如鱼入大海。”
叶凌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关心虞:“你有什么想法?”
关心虞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肩头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看着城外空旷的官道,又回头看向京城内熙攘的街道。百姓们聚在远处,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不安。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既然追不上,”她缓缓开口,“那就让他们自己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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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明镜司总部。
这座位于京城东区的宅邸原是某位贪官的府邸,抄没后皇帝赐予关心虞作为明镜司衙署。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此刻,大门外聚集了数百百姓,人声鼎沸。
关心虞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身后是明镜司新招募的三十名成员——有退役的老兵,有识字的书生,有市井的游侠,皆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胸前绣着铜镜纹章。
她肩头的伤已简单包扎,换了身素白长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诸位父老乡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院落。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三日前,七皇子计弘勾结邻国,从天牢逃脱,劫持太子,杀害守城士兵,叛国出逃。”关心虞一字一句,“与他同行的,还有原丞相王文远的余党,共计十七人。”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低语。
“太子殿下被挟持,生死未卜。陛下震怒,朝廷震动。”关心虞继续道,“但追捕三日,毫无线索。为何?因为他们藏在暗处,而我们站在明处。”
她转身,两名明镜司成员抬出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数张画像。画像用炭笔绘制,线条清晰,特征鲜明——七皇子计弘的狭长眼睛,太子计桓的眉心痣,王文远同党中几个重要人物的面部疤痕、缺耳等特征。
“这是通缉令。”关心虞指着画像,“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百两。凡协助擒获一人者,赏银千两。凡擒获七皇子或救回太子者,赏银万两,赐爵位。”
人群哗然。
万两白银,那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爵位,更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遇。
“但我要说的,不止是赏银。”关心虞的声音忽然提高,“七皇子计弘,为夺皇位,与邻国勾结,欲引外敌入侵我朝。王文远余党,为私利出卖国家,害忠良,毒皇室。这些人若逃出生天,与邻国大军会合,届时战火燃起,死的会是谁?”
她扫视人群,目光如炬。
“是你们的丈夫、儿子,会被征去战场,马革裹尸。是你们的家园,会被铁蹄踏平,化为焦土。是你们的妻女,会流离失所,受尽屈辱。”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
“我关心虞,被世人称为“灾星”。”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三岁被国师带走,十五年来,听惯了灾星的骂名。但今日,我要用这“灾星”之名,做一件事——”
她走下台阶,走到人群面前。
“我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七皇子等人做了什么。我要让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他们的罪行。我要让说书人编成段子,让孩童传唱歌谣。我要让他们的画像贴遍每一条胡同,每一个村庄。”
她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让他们,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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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京城沸腾了。
通缉令如雪片般贴满大街小巷。茶楼里,说书人拍响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述七皇子如何勾结外敌、毒害父皇兄长。酒肆中,酒客们义愤填膺,痛骂叛国贼子。街头巷尾,孩童们拍手唱着新编的歌谣:“七皇子,心肠坏,引外敌,害太子……”
关心虞坐在明镜司正堂,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
叶凌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汤。药味苦涩,弥漫在空气中。
“该喝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桌上。
关心虞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叶凌皱眉,伸手按住她正在翻阅的文书:“你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没时间休息。”关心虞终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七皇子出城三日,若按正常速度,已到百里之外。若他们真有接应,可能已经换装易容,混入商队或难民中。每耽搁一刻,找到他们的希望就少一分。”
叶凌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
“你发动民间力量,这步棋很险。”他缓缓道,“百姓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三日内无果,流言就会转向,质疑明镜司能力,甚至质疑朝廷。”
“所以必须在三日内有突破。”关心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她皱紧眉头,但她没有停顿,继续翻阅文书。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秋虫在院中鸣叫,声音凄切。
“有线索了。”关心虞忽然开口。
叶凌精神一振:“什么?”
“今天下午,南城米铺的掌柜来报,说三日前有一伙人买走大量干粮和水囊,行色匆匆,其中一人左耳缺失。”关心虞指着文书,“我查了王文远余党的名单,确实有个叫刘三的,左耳在早年斗殴中被削去一半。”
“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说,他们出城后往西去了。”关心虞又翻出一份文书,“但西城门外的茶摊老板说,同一天有一伙人往北去了,其中一人眉心有痣——太子殿下眉心确实有颗红痣。”
叶凌思索:“分兵两路?还是故布疑阵?”
“都有可能。”关心虞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周边地图前。烛光映在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手指划过西线:“往西是通往边境的主道,地势平坦,驿站密集,适合快速行进。”又划向北线:“往北是山区,道路崎岖,但隐蔽性好,且有数条小路可绕回西线。”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
关心虞没有立即回答。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文远供词中的细节,邻国死士的特征,七皇子过往的行事风格……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重组。
忽然,她睁开眼睛。
“都不是。”
叶凌一怔:“什么意思?”
“七皇子此人,我虽未深交,但听过他的事迹。”关心虞转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他生母早逝,在宫中不受宠,常年被排挤。这种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且善于隐忍。”
她走回桌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
“若我是他,劫持太子出逃,面临全城追捕,会怎么做?”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图,“首先,绝不会走主道——太显眼。其次,也不会进山区——速度太慢,容易被围困。”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圆圈。
“我会选一个地方,藏起来。”
叶凌看着图纸:“藏在何处?”
“离京城不远不近,既方便获取补给,又不易被搜查。”关心虞的笔在京城周边画了个圈,“而且这个地方,必须易守难攻,有退路,最好还有百姓居住,可以混迹其中。”
她停下笔,在图纸上点了一个位置。
“比如,废弃的寺庙。”
叶凌看向那个点——京城东郊三十里,青龙山脚下,有一座前朝修建的寺庙,香火鼎盛过百年。但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大半建筑,僧侣散去,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那里我去过。”叶凌回忆道,“确实隐蔽,背靠青龙山,有山洞可藏身。山脚下还有几个村庄,可以买到补给。”
“而且最重要的是,”关心虞放下笔,“从那里往北可进山,往西可上官道,往南可渡河——进退皆宜。”
两人对视一眼。
“需要证据。”叶凌说。
“证据会有的。”关心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丑时。
“明天一早,通缉令和歌谣会传到青龙山一带。”她轻声说,“若他们真藏在那里,村民中总会有人看见,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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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线索如潮水般涌来。
明镜司门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带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前来禀报。有樵夫说在青龙山砍柴时,听见废弃寺庙里有马蹄声。有农妇说去山脚下村庄走亲戚,看见几个生面孔在买干粮。还有孩童说,在河边玩耍时捡到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弘”字。
关心虞将玉佩放在掌心。白玉温润,雕刻精细,确是皇室之物。背面刻的小字“弘”,正是七皇子的名。
“送玉佩来的孩子说,是在青龙山南侧的小河边捡到的。”明镜司成员禀报,“河边有杂乱的马蹄印,还有生火的痕迹。”
叶凌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是计弘的贴身之物。他自幼佩戴,从不离身。”
“除非是故意留下,误导我们。”关心虞说。
“也有可能是在匆忙中遗失。”叶凌将玉佩还给她,“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们确实在青龙山一带活动。”
关心虞站起身:“召集人手,准备出发。”
“你要亲自去?”叶凌皱眉。
“当然。”
“你的伤还没好。”叶凌拦住她,“青龙山地形复杂,若真交上手,你现在的状态——”
“我必须去。”关心虞打断他,眼神坚定,“明镜司初立,这是我第一次带队行动。若我不去,如何服众?如何让百姓相信,明镜司真能为他们做主?”
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是她惯用的款式。虽然肩伤未愈,右手使剑困难,但她可以用左手。
“况且,”她转身看向叶凌,“这不仅是为了抓住他们,更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朝廷追捕三日无果,百姓已经开始议论。若明镜司再无功而返,流言就会变成:朝廷无能,官府无用,这江山要乱了。”
叶凌沉默。他知道关心虞说得对。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七皇子出逃之事,已让朝廷威信受损。若不能迅速解决,恐慌会蔓延,动荡会滋生。
“我跟你一起去。”他终于说。
关心虞摇头:“你留在京城。陛下身边需要人,朝中也需要有人坐镇。王文远虽已擒,但他的同党尚未肃清,朝中可能还有隐藏更深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关心虞系好披风,将长剑佩在腰间,“我是明镜司主事,这是我的职责。”
她走出正堂,院中已集结了五十名明镜司成员,还有赵将军派来的两百禁卫军。众人肃立,鸦雀无声。
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旋。天空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关心虞翻身上马,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她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出发!”
马队冲出明镜司,穿过京城街道,向东城门疾驰。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目送这支队伍离去。有人低声祈祷,有人默默祝福,也有人眼中带着怀疑。
关心虞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太子安危、朝廷威信,更关乎明镜司能否立足,关乎她能否洗刷“灾星”污名,真正为家族平反,为百姓伸冤。
马队出城,沿着官道向东奔驰。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可到。
但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青龙山时,一匹快马从后方追来,马上的明镜司成员满脸惊慌,声音嘶哑:
“不好了!关大人!青龙山脚下的村民来报,七皇子那伙人,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废弃寺庙!而且他们不是往北也不是往西——”
他喘着粗气,几乎从马背上摔下。
“他们往东去了!看方向,是要绕过青龙山,直奔边境!”
关心虞勒住马,心脏猛地一沉。
东边,是边境。
邻国大军,正在那里集结。
而距离下月初八,只剩不到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