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关心虞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叶凌撕开自己的衣摆,为她紧急包扎,手法熟练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皇子蜷缩在角落,已经哭累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雨雾从车帘缝隙渗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叶凌包扎完毕,抬头看向关心虞——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的依靠。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疼吗?”他低声问。
关心虞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疲惫的雾,但深处依然有光。
“不疼。”她声音很轻,“比这更疼的,我都受过。”
叶凌知道她说的是忠勇侯府被抄家那日,她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带走,自己却被国师强行带走抚养。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却无能为力的疼,比任何刀伤都深。
“王文远最后那句话,”关心虞忽然开口,“他说我像母亲,一样短命。”
叶凌的手紧了紧。
“我不会信。”关心虞说,声音虽弱却坚定,“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母亲,关于忠勇侯府,关于所有被掩盖的过去。”
马车前方,京城的轮廓在雨雾中逐渐清晰。城楼上灯火通明,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们的归来。禁卫军已在城门等候,见马车驶近,立即上前接应。
“国师大人,关大人。”赵将军策马而来,雨水打湿了他的盔甲,“陛下已在宫中等待,太医也已备好。”
叶凌点头,抱着小皇子下车,又转身扶关心虞。她脚刚落地,便是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叶凌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抱地带进准备好的软轿。
“我自己能走。”关心虞说。
“别逞强。”叶凌的声音不容置疑。
软轿抬起,穿过城门,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皇宫行去。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屋檐下张望,窃窃私语声透过雨幕传来。
“听说小皇子被绑架了……”
“王丞相竟然是叛国贼……”
“关大人受伤了,你看那轿子上的血迹……”
关心虞靠在轿内,闭上眼睛。雨声、人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她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但更让她不安的是王文远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诡异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软轿在宫门前停下。太监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到来,立即引路:“陛下在养心殿,请国师大人、关大人随奴才来。”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殿外的天色。太子站在一旁,神情恍惚,显然还未从被挟持的惊吓中恢复。几位重臣分列两侧,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叶凌扶着关心虞进殿,小皇子则由宫女抱去偏殿安抚。
“臣叶凌,携关心虞,叩见陛下。”叶凌行礼。
关心虞想跪,但腿一软,险些摔倒。皇帝抬手:“免礼。关爱卿有伤在身,赐座。”
太监搬来椅子,关心虞坐下时,肩头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说吧。”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凌上前一步,将黑风林擒获陈广、河岸解救小皇子、王文远被擒的全过程一一禀报。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但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听到王文远承认自己是邻国间谍、潜伏十五年时,皇帝猛地拍案而起!
“混账!”
龙案上的奏折被震落一地。殿内所有大臣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王文远……朕待他不薄!十五年来,朕视他为股肱之臣,将朝政大事托付于他!他竟敢……竟敢勾结外敌,谋害皇子,意图颠覆江山!”
“陛下,”叶凌沉声道,“王文远只是棋子。真正的威胁,是邻国已经渗透进朝堂的整个间谍网络。据他透露,还有更多同党潜伏,且他手中握有“最后一张王牌”,一旦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跌坐回龙椅,手扶额头,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皇帝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叶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公开审讯。”叶凌说,声音斩钉截铁,“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审问王文远。逼他供出所有同党,揭露全部阴谋。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清除毒瘤,还朝堂清明。”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此事涉及邻国,若公开审讯,恐引起两国争端……”
“争端?”叶凌转身看他,目光如刀,“尚书大人,邻国已派间谍潜伏十五年,绑架皇子,挟持太子,意图颠覆我朝。这已经不是争端,是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兵部尚书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
“叶爱卿说得对。”皇帝缓缓开口,“此事,必须公开。不仅要审,还要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知道,叛国者是何下场!”
“陛下圣明!”叶凌躬身。
“但是,”皇帝看向关心虞,“关爱卿伤势严重,能否参与审讯?”
关心虞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苍白如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可以。”她说,“此案关乎忠勇侯府清白,关乎江山社稷,臣必须参与。”
皇帝看着她肩头渗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好。三日后,大朝会,公开审讯王文远。叶爱卿主审,关爱卿辅审。朕要亲眼看着,这叛国贼如何伏法!”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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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前,百官列队。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汉白玉台阶照得发亮。但空气中没有往日的肃穆庄严,反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旁人对视,仿佛生怕被看出什么。
钟声响起。
百官入殿。
龙椅上,皇帝端坐,面色沉静,但眼中寒光闪烁。叶凌站在御阶左侧,一身玄色国师朝服,腰佩长剑,气势凛然。关心虞站在他身侧,肩伤未愈,只能穿着宽松的官袍,脸色依然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带人犯!”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殿门打开。
两名禁卫军押着王文远走进来。老丞相已褪去官服,换上囚衣,双手被铁链锁住,脚步蹒跚。但他抬起头时,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百官哗然。
那些与王文远交好的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跪下!”禁卫军喝道。
王文远被按着跪下,铁链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凌上前一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王文远,你可知罪?”
王文远抬起头,看着叶凌,又看看关心虞,最后看向皇帝。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知罪?老夫何罪之有?老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邻国。”关心虞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文远笑容一僵。
“你三岁入邻国间谍组织,受训十年,十五年前伪装成落难书生潜入我朝。”关心虞缓缓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你凭借才华取得先帝赏识,步步高升,最终官至丞相。这十五年来,你表面辅佐朝政,暗中却为邻国传递情报、安插棋子、破坏边防、离间君臣。”
她停在王文远面前,俯视着他。
“三年前,你得知忠勇侯府掌握了你与邻国往来的证据,便设计诬陷侯府叛国,借皇帝之手铲除威胁。三个月前,你发现小皇子无意间撞破你的秘密,便策划绑架,意图灭口。七日前,你挟持太子,想以皇室血脉为筹码,换取邻国大军入境的机会。”
每说一句,王文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百官中,有人开始发抖。
“我说的,可对?”关心虞问。
王文远咬紧牙关,不答。
叶凌挥手:“带证据。”
几名禁卫军抬着三个木箱进殿。箱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书信、账册、密函。叶凌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这是你与邻国间谍头目的密信,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他将信转向百官,“信中详细记载了你潜入我朝的计划,以及邻国承诺事成后封你为王的约定。”
他又拿起一本账册。
“这是你十五年来收受贿赂、买卖官爵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涉及朝中官员二十七人。”
再拿起一叠密函。
“这是你与边境守将往来的信件,指示他们在关键时刻放邻国军队入境。时间定在……下月初八。”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皇帝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王文远,”叶凌的声音冷如寒冰,“这些证据,你可认?”
王文远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忽然,他大笑起来。
笑声疯狂而绝望,在大殿中回荡。
“认!老夫认!”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一切都是老夫做的!那又如何?你们以为抓住老夫,就赢了吗?太天真了!”
他猛地转向百官,嘶声吼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收过老夫的钱?有多少人替老夫办过事?有多少人的把柄握在老夫手里?站出来!都站出来啊!”
无人应答。
只有一片死寂。
王文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蝇营狗苟,贪赃枉法!这朝堂,早就烂透了!烂到根子里了!”
“住口!”刑部尚书厉喝。
“老夫偏要说!”王文远挣扎着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你们以为邻国只想颠覆一个朝廷?错了!他们要的是整个江山!整个天下!”
他看向皇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陛下,您知道邻国的计划是什么吗?他们不仅要控制皇室,还要通过皇室血脉,逐步吞并这个国家!太子被挟持时,已被喂下慢性毒药,若无解药,三个月内必死!小皇子身上,也被种下蛊虫,一旦触发,便会成为傀儡!还有您,陛下……您每日服用的丹药里,早就掺了邻国特制的药粉,日积月累,已深入骨髓!”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
太医慌忙上前:“陛下,让臣为您诊脉……”
“没用的!”王文远狂笑,“那药无色无味,诊不出来!但只要邻国启动最后的手段,您就会……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浑身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殿内一片混乱。
百官惊恐万状,太医手忙脚乱,禁卫军拔刀戒备。
只有关心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天象在她脑海中翻涌。
破碎的画面闪过——丹药、蛊虫、毒药、还有……一个隐藏在深宫中的身影。那人穿着太监服饰,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画面一转,是边境线上,邻国大军悄然集结,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再一转,是京城某处宅邸,几个官员聚在一起,低声密谋……
她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王文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的最后一张王牌,是不是指……七皇子?”
王文远笑容僵在脸上。
“你故意透露小皇子被种蛊,太子被下毒,陛下被下药,都是为了转移视线。”关心虞一步步走近,“真正的杀招,是七皇子。他根本没有被关在天牢,对不对?你早就安排人将他救出,藏在某处。只等时机成熟,他便会出现,以清君侧之名,带兵入京。届时,太子已死,小皇子成傀儡,陛下毒发,皇室血脉只剩他一人。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而邻国大军,也会以“助七皇子平乱”为由,长驱直入。”
她停在王文远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的,可对?”
王文远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来我说对了。”关心虞转身,面向皇帝,“陛下,请立即下旨,搜查天牢,确认七皇子是否在押。同时封锁京城九门,全城搜捕。七皇子手中,必然还有更多同党,更多阴谋。”
皇帝脸色铁青:“准奏!赵将军!”
“臣在!”赵将军出列。
“你带禁卫军,立刻去办!”
“遵旨!”
赵将军转身冲出大殿,铠甲碰撞声急促而凌乱。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王文远,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的阴谋被彻底揭露,他的同党即将被一网打尽,他最后的手段也被识破。
他完了。
彻底完了。
皇帝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王文远,你还有何话说?”
王文远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叶凌,最后看向关心虞。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关大人,”他轻声说,“你果然比你母亲聪明。但是……你还是晚了一步。”
关心虞瞳孔一缩。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卫军连滚带爬冲进大殿,盔甲上沾满血迹,脸上写满惊恐。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皇帝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那禁卫军扑通跪倒,声音颤抖:“七皇子……七皇子从狱中逃脱了!天牢守卫全部被杀!而且……而且他带人劫走了太子和王丞相的同党!现在正往西城门方向逃窜!”
“什么?!”叶凌脸色大变。
关心虞的心猛地一沉。
晚了一步。
真的晚了一步。
殿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