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关心虞眯起眼睛。她看到叶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囚服,但外面披了一件禁卫军的黑色披风。他的脸上有新的伤痕,嘴角还带着血渍,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身后是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火把的光在他们盔甲上跳跃。
“虞儿!”叶凌看到她,眼神一紧,立刻就要冲过来。
但表哥突然拔刀,横在关心虞身前。
“站住!”表哥的声音嘶哑,“国师大人,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凌停下脚步,目光从关心虞身上移到表哥脸上,眼神冰冷如刀。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叶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我让你全家陪葬。”
表哥的手在颤抖。
关心虞能感觉到刀锋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冰冷触感,能闻到刀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她看着叶凌,看着他脸上的伤痕,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担忧。三天三夜的水刑,烙铁的折磨——萧寒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表哥,”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放下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表哥的声音在颤抖,“太子的人就在附近,他们听到动静很快就会赶来。我放你走,我的家人就完了。”
“不放她走,你现在就完了。”叶凌向前踏出一步。
他身后的禁卫军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庙宇内回荡,金属摩擦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火光在刀身上跳跃,映出一片森冷的寒光。
庙内的忠义盟叛徒们紧张地后退,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眼神闪烁。
“国师大人,”表哥咬着牙,“你以为带着禁卫军就能全身而退?太子的人马就在三里外,只要我发出信号——”
“你发不出信号。”叶凌打断他。
话音未落,庙宇后窗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黑影从窗外滚进来,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探子,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黑影站起身,是萧寒。
“外围的探子已经清理干净。”萧寒甩掉手上的血,看向表哥,“首领,你的人已经没了。”
表哥的脸色瞬间惨白。
关心虞感觉到抵在脖颈上的刀锋松了一分。
“现在,”叶凌又向前一步,“放下刀,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离开京城。”
“你拿什么保?”表哥嘶声问。
“禁卫军虎符。”叶凌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猛虎图案,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太子能给你的,不过是暂时的庇护。我能给你的,是一条生路。”
表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关心虞看着那块虎符,心中涌起惊涛骇浪。禁卫军虎符——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最高兵权象征,怎么会落到叶凌手中?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从刑部大牢脱身,还能调动禁卫军?
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是太子的人!”庙内一个叛徒惊叫,“他们来了!”
表哥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弓弦拉紧的吱呀声。
“来不及了。”表哥喃喃道。
“来得及。”关心虞突然伸手,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她的手掌温暖,带着细微的颤抖。
“表哥,”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时候你背着我跑了几里路,现在,让我带你跑一次,好吗?”
表哥看着她,看着那双和自己母亲相似的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
庙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庙门。叶凌身后的禁卫军迅速变换阵型,一半人转身面向门外,长刀出鞘,弓弩上弦。萧寒闪身到关心虞身侧,手中短刀已经出鞘。
“首领!”一个忠义盟叛徒急声道,“再不下决定就晚了!”
表哥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他睁眼。
刀,放下了。
“带虞儿走。”他对叶凌说,“我拖住他们。”
“你拖不住。”叶凌摇头,“一起走。”
“不行。”表哥苦笑,“我若跟你们走,太子会立刻下令屠我满门。我必须留在这里,至少……至少让他们以为,我战死了。”
关心虞的心猛地一揪。
“表哥——”
“别说了。”表哥打断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这是侯府真正的秘密,只有嫡系血脉才能解读。我……我不配拥有它。”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关心虞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黑铁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凹陷的印记,形状像是一滴眼泪。
“走!”表哥推了她一把。
几乎同时,庙门被撞开了。
十几名黑衣杀手冲进来,手中刀剑闪着寒光。他们身后是更多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将整座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杀!”为首的黑衣人厉喝。
战斗瞬间爆发。
禁卫军迎了上去,刀锋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火星四溅,鲜血飞洒。庙宇狭窄,二十多人挤在一起厮杀,每一寸空间都成了生死战场。
叶凌一把将关心虞拉到身后,手中长剑出鞘。
剑光如雪。
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溅在供桌上,染红了褪色的幔帐。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叶凌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胸膛。剑身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在火光下划出凄美的弧线。
关心虞被萧寒护在角落。
她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刀光剑影中倒下。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腐朽木材的气味,呛得人想吐。她能听到刀剑入肉的闷响,听到临死前的惨叫,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一个忠义盟叛徒倒在她脚边,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眼睛还睁着,看着庙顶的破洞。
关心虞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她轻声说。
战斗在继续。
禁卫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太子派来的杀手都是死士,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庙宇内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成河,踩上去黏腻湿滑。
叶凌的剑越来越快。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囚服被划破,露出下面狰狞的旧伤——那是刑讯留下的痕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剑光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
萧寒也在厮杀。
短刀在他手中化作银色的流光,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割开敌人的咽喉。他护在关心虞身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表哥在另一边。
他带着剩下的忠义盟叛徒,和太子的人厮杀在一起。刀锋碰撞,鲜血飞溅。他脸上溅满了血,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解脱的眼神。
“虞儿,走!”他回头大喊。
关心虞咬牙站起来。
后背的伤口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她必须走,不能辜负表哥用命换来的机会。
“叶凌!”她喊。
叶凌回头看她一眼,剑光突然暴涨。
三名黑衣人同时倒下。
“走!”他冲到关心虞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向庙后冲去。
萧寒断后。
庙后有一扇破窗,窗外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叶凌抱着关心虞跃出窗外,落地时一个踉跄——他的腿上有伤。
关心虞扶住他。
“你受伤了。”
“没事。”叶凌咬牙站直,“快走。”
两人向荒地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还有表哥的怒吼:“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过去!”
那是说给太子的人听的。
关心虞回头看了一眼。
庙宇在火光中燃烧,人影在门口厮杀。她看到表哥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刀光闪烁,鲜血飞溅。然后,她看到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后背。
表哥身体一僵。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转身,一刀劈翻了射箭的人。
“走啊!”他嘶声大喊。
关心虞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转过头,跟着叶凌向前跑。荒地杂草丛生,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划伤了她的皮肤。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听到叶凌压抑的痛哼,听到身后越来越远的厮杀声。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进林子。”叶凌说。
两人冲进树林。
树木遮蔽了月光,林中一片漆黑。关心虞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跟着叶凌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夜鸟被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又跑了一段,叶凌突然停下。
“等等。”他喘着气,“萧寒还没跟上来。”
关心虞也停下,扶着树干喘息。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块黑铁令牌还紧紧握着,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表哥他……”她声音哽咽。
“他会没事的。”叶凌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把握。
两人在林中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关心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林中虫鸣,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太子的人还在追。
终于,树林边缘传来动静。
萧寒冲了进来,身上带着血,但动作依然矫健。
“追兵被引开了,”他喘着气说,“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表哥呢?”关心虞急问。
萧寒沉默片刻。
“他……”他顿了顿,“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手帕。
关心虞接过,手帕里包着一枚玉佩——那是表哥从小就戴在身上的家传玉佩,边缘已经碎裂,上面沾满了血。
“他……”关心虞的手在颤抖。
“他让我们快走。”萧寒别过头,“他说……下辈子,还想做你表哥。”
关心虞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帕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叶凌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太子已经知道我们逃脱,必定会全力追捕。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解读这块令牌的秘密。”
关心虞擦掉眼泪。
她将玉佩和令牌一起收进怀中,贴在心口。
那里很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知道,叶凌说得对——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表哥用命换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去哪里?”她问。
叶凌看向萧寒。
“青龙会在城西还有一个秘密据点,”萧寒说,“比之前那个更隐蔽。但需要绕路,至少一个时辰。”
“走。”叶凌说。
三人继续前行。
穿过树林,翻过一座小山,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涉水过去,”萧寒说,“可以掩盖踪迹。”
河水冰凉刺骨。
关心虞踏进水中,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冲得她几乎站不稳。叶凌扶住她,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河。
上岸时,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夜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关心虞的后背伤口被冷水一浸,痛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继续走。
穿过一片农田,绕过一个小村庄,前方出现官道。
“不能走官道。”萧寒说,“太子肯定设了关卡。”
他们绕开官道,在野地里穿行。关心虞的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慢。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发花。
“虞儿?”叶凌察觉到她的异常。
“我没事。”她咬牙说。
但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软,向前倒去。
叶凌及时扶住她。
“你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他看到她后背的衣服渗出血迹,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
“我还能走。”关心虞说。
叶凌没有回答,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你——”关心虞惊呼。
“别说话。”叶凌抱着她向前走,脚步很稳,“保存体力。”
关心虞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和汗水的味道。他的怀抱很温暖,驱散了夜风的寒意。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安心的眼泪。
萧寒在前面带路,警惕地观察四周。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野地上移动。远处传来犬吠声,还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竹林。
“到了。”萧寒说。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院的轮廓。院墙很低,院门紧闭,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的农家。
萧寒上前,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探出头,看到萧寒,立刻让开身。
三人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老农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农具。
“这里安全吗?”叶凌将关心虞放在床上。
“绝对安全。”老农说,“这户人家三代都是青龙会的人,从没暴露过。院子有地道,直通后山。”
叶凌点头,转身查看关心虞的伤势。
她的后背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裂开,血肉模糊。叶凌的眉头紧皱。
“需要清理伤口。”他说。
老农立刻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
叶凌小心地剪开关心虞后背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掌印已经发黑,边缘红肿,中间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
他用热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关心虞还是疼得浑身颤抖。
“忍一忍。”叶凌的声音很温柔。
清洗完伤口,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清凉感,疼痛减轻了许多。
“这是什么药?”关心虞问。
“青龙会的秘药。”叶凌说,“对内外伤都有奇效。”
包扎好伤口,叶凌才处理自己的伤势。
他身上也有多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腿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萧寒帮他清洗包扎,动作熟练。
一切处理完毕,天已经快亮了。
油灯的火苗渐渐变小,屋里光线昏暗。关心虞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
黎明要来了。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黑铁令牌。
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复杂而神秘,中间那滴眼泪形状的凹陷,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就是侯府真正的秘密?”她轻声说。
叶凌接过令牌,仔细查看。
“这些纹路……”他皱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关心虞坐直身体。
叶凌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先皇的书房。”他说,“先皇的书房里有一幅画,上面的纹路和这个很像。”
关心虞的心跳加速。
“先皇的书房……那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
“对。”叶凌看着她,“所以这块令牌,很可能和皇室有关。”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