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从通道尽头渐渐靠近——换班的守卫来了。
关心虞迅速将石板挪回原位,躺回稻草堆上,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在栅栏外停下,守卫透过铁条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睡得倒死”,然后继续巡逻。等脚步声远去,关心虞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那块石板。
太子的交易像枷锁,但通道里的水声像希望。
她需要知道真相——关于通道,关于交易,关于明天。手指轻轻触摸石板边缘,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距离午时还有六个时辰。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但时间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地牢的铁门就被打开了。不是守卫,而是两个穿着深蓝色侍卫服的陌生面孔。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人一边架起关心虞的胳膊。
“太子殿下要见你。”
关心虞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反而会暴露她已解开镣铐的秘密。她任由他们拖着走出地牢,沿着石阶向上。石阶很长,每上一级,腿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出地牢时,天光刺眼。
关心虞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她被带进太子府的内院,穿过一道又一道月门,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会客室。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窗边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空气里有兰花的淡香,还有熏香的味道。
太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闲散的贵公子。但关心虞知道,这身打扮下的算计,比昨天那身太子朝服更危险。
“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关心虞被按着坐下。两个侍卫退到门外,但没有离开,就站在门边,像两尊石像。
太子放下茶杯,看着她。
“想好了吗?”
关心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子,看着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看似平静实则藏着无数算计的脸。她想起昨天预知到的画面——邻国军队的动向,城池的防守漏洞,太子的胜利。
但她也想起通道里的水声。
“殿下要我预知邻国军队的动向,”她缓缓开口,“是为了守住城池,还是为了别的?”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意味深长。
“你很聪明。”他说,“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邻国军队的动向,我当然要知道。但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关心虞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利用你的“灾星”之名。”太子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在民间散布谣言,说国师叶凌是“祸害殃民之人”,说他暗中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关心虞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太子,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她想起叶凌——那个在国师府教她读书写字的人,那个在她被世人唾弃时收留她的人,那个在黑暗中给她一线光明的人。
现在,太子要她亲手毁了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民心。”太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叶凌在民间威望太高。百姓信他,敬他,甚至有人说他是“天降祥瑞”。这样的人,不能留。”
他顿了顿。
“尤其是,当他可能威胁到我的时候。”
关心虞明白了。
这不是为了守住城池,也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这是为了夺位。太子要借她的手,先毁掉叶凌的名声,动摇民心,然后再一步步除掉他。等叶凌身败名裂,太子再以“清君侧”之名登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太子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叶凌明天就会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而且不是简单的死。我会让他在刑部大堂上,被当众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少。你会在这里,听着钟声,听着百姓的欢呼,听着他最后的惨叫。”
他看着她。
“你想听吗?”
关心虞闭上眼睛。
她不想听。她不想想象那个画面——叶凌被绑在刑架上,刀光闪过,血肉模糊。她不想想象他的惨叫,不想想象百姓的欢呼,不想想象自己在这里无能为力的样子。
但她也不想做太子的刀。
她睁开眼睛。
“我答应。”
太子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满意,很从容,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很好。”他说,“但口说无凭。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什么诚意?”
“我会安排你和叶凌见一面。”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看着她,“就在今天下午。我会让你亲口告诉他,你已经投靠了我,你会帮我在民间散布谣言,毁掉他的名声。”
关心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要测试你的忠诚。”太子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如果你真的投靠了我,就应该敢面对他,敢告诉他你的选择。如果你不敢,或者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关心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算计。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太子要她当面背叛叶凌,要她亲手斩断最后的情分,要她彻底成为他的工具。
但她没有选择。
或者说,她有一个选择——假装答应,然后利用这个机会,接近叶凌,告诉他真相。
“好。”她说,“我见他。”
太子的笑容更深了。
“聪明。”他松开手,直起身,“下午申时,我会派人带你去刑部大牢。记住,我会在隔壁听着。如果你说错一句话,或者叶凌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顿了顿。
“你们都会死。”
***
申时的钟声敲响时,关心虞被带出了太子府。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素色的襦裙,外面罩着淡青色的披风。头发被简单梳理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还带着伤,但已经清洗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但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关心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京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但她感觉这一切都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
马车在刑部大牢前停下。
关心虞被扶下车,走进那道厚重的铁门。门内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通道,潮湿的空气,铁链碰撞的声音,还有囚犯的**。她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刑具——鞭子、夹棍、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空气里有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关心虞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门开了。
叶凌被两个狱卒押了进来。
关心虞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叶凌的样子比她想象的更糟。
他穿着一身囚服,衣服上沾着血迹和污渍。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嘴角还带着血痕。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睛依然明亮,像黑暗里的两盏灯。
他看到关心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
“你来了。”他说。
关心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却依然从容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狱卒把叶凌按在另一把椅子上,锁上镣铐,然后退到门外。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太子就在隔壁听着。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叶凌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受伤了吗?”他问。
关心虞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有”,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能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叶凌轻声说,“我没事。”
关心虞咬紧嘴唇,把眼泪逼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太子在隔壁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太子殿下让我来见你。”她说,“他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帮他,要么看着你死。”
叶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选择了帮他。”关心虞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自己的心上,“我会利用我的“灾星”之名,在民间散布谣言,说你是“祸害殃民之人”,说你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山。”
她顿了顿。
“你会身败名裂,然后死。”
叶凌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关心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了她的话,不知道他是不是对她失望了。
但她必须继续说下去。
“太子殿下说,这是测试我的忠诚。”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努力控制着,“如果我敢当面告诉你,就说明我真的投靠了他。如果我不敢,或者耍花样——”
她没有说完。
但叶凌明白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理解,有心疼,有某种说不出的欣慰。
“我明白了。”他说,“你做得对。”
关心虞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看着叶凌,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知道,他明白了——明白了她的处境,明白了她的选择,明白了她不是真的背叛。
但她还需要确认。
她需要确认,叶凌真的明白了她的暗示。
她伸出手,假装整理头发。手指在发簪上停留了一下,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在国师府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有计划,别担心”。
叶凌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太子,”他的声音很平静,“那就好好帮他。他是个聪明人,跟着他,你不会吃亏。”
关心虞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叶凌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他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真的相信了她的话。她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暗示,但什么也没有。
难道他没有看懂暗号?
还是他看懂了,但故意装作没看懂?
她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时间快到了。关心虞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叶凌没有明白她的计划,那一切就完了。
就在这时,叶凌突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弯下腰,身体剧烈颤抖。关心虞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过去扶他,但被镣铐锁着,够不到。狱卒推门进来,按住叶凌。
“老实点!”
叶凌还在咳,咳得撕心裂肺。他挣扎着,镣铐哗啦作响。就在混乱中,他的手突然伸向关心虞,在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很小,很薄,像一张纸。
关心虞立刻攥紧拳头,把那东西藏在手心里。
狱卒把叶凌拖起来,押着他往外走。叶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叮嘱,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深意。
然后,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关心虞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紧得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很薄,很脆,像随时会碎掉。
门外传来狱卒的声音。
“该走了。”
关心虞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把那张纸悄悄塞进袖子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审讯室。狱卒带着她离开刑部大牢,重新坐上马车。
马车行驶在回太子府的路上。
关心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把手伸进袖子,触摸那张纸。
很薄,很小。
她不敢拿出来看,只能凭触感猜测上面的内容。纸张很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但摸不出是什么字。
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
关心虞被带进内院,来到太子的书房。太子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见了?”
“见了。”关心虞低下头。
“说了?”
“说了。”
太子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什么。关心虞的心跳很快,但她努力保持平静,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什么反应?”太子问。
“很平静。”关心虞说,“他说,既然我选择了殿下,就好好帮殿下。”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满意。
“很好。”他说,“你通过了测试。”
关心虞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她知道,太子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她。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别的试探。
果然,太子接着说。
“从明天开始,你就去民间散布谣言。”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我会派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当然,也是看着你。”
他顿了顿。
“别耍花样。”
关心虞低下头。
“是。”
太子挥了挥手。
“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有得忙了。”
关心虞行了一礼,退出书房。她被带到一个单独的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一扇小窗。门被从外面锁上,但比地牢好多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关心虞把手伸进袖子,拿出那张纸。
很小的一张纸,只有巴掌大。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三日后午时,东市茶楼,有人助你。”
关心虞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纸面,感受着炭笔的痕迹。她的心跳很快,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
叶凌明白了。
他看懂了她的暗号,也给了她回应。三日后午时,东市茶楼,有人助她——这意味着,叶凌还有后手,还有人在外面帮他,也帮她。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藏进衣服的夹层里。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叶凌的脸——伤痕累累,但眼神明亮。浮现出他咳嗽时,趁机塞给她纸条的动作。浮现出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知道,这条路很危险。
太子不会轻易相信她,一定会派人监视她。散布谣言是第一步,也是测试她忠诚的第二步。如果她做得不好,或者被太子发现她在耍花样,那她和叶凌都会死。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叶凌,为了家族,也为了她自己。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关心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冷,但很亮,像黑暗里的一线光。
她想起叶凌教过她的一句话。
“暗夜虽长,终有破晓之时。”
她握紧拳头。
三日后午时,东市茶楼。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