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帐篷里,那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
关心虞盯着地上的玉佩,盯着那个朝上的“计”字。时间仿佛凝固了,帐篷里只剩下火盆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战鼓在敲响。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关承泽。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平静。眼中没有泪水,没有慌乱,只有深不见底的决绝。
“表哥。”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得知噩耗的人,“把太子府的地图给我。还有——太子最近的行踪,他府上的守卫轮班时间,密室可能的位置。”
关承泽看着她,愣住了。
“虞儿,你想——”
“我要去太子府。”关心虞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在他审讯叶凌之前,拿到能让他闭嘴的东西。”
“你疯了!”关承泽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刑部大牢现在肯定重兵把守,太子府更是龙潭虎穴!你现在腿伤未愈,去了就是送死!”
关心虞没有挣脱。
她只是看着关承泽的眼睛,那双和她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表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叶凌不能死。他死了,忠勇侯府的冤案就再也没有平反的可能。他死了,太子就会顺利登基,和邻国皇帝勾结,把整个江山都卖掉。他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关承泽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年未见的表妹。她脸上有母亲年轻时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母亲从未有过的——那是被命运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钢,是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纵身一跃的疯狂。
帐篷外,战争的号角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城墙外。
“好。”关承泽终于说,声音沙哑,“我给你地图,给你情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活着,才有机会。”
关心虞点头。
她从地上捡起玉佩,重新握在掌心。白玉已经被炭火盆的热气熏得微温,那个“计”字硌着她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关承泽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地图摊开在简陋的木桌上,油灯的光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太子府的平面图。”关承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三年前,我们安插了一个内应进去,花了半年时间才绘制完成。但那是三年前的布局,太子生性多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府内布置。”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的一处建筑上。
“这里是太子寝殿。按照惯例,最重要的东西都会放在寝殿的密室里。但密室的具体位置——”他摇头,“内应没有探查到。太子从不让任何人进入寝殿深处,连贴身侍卫也只能在外殿等候。”
关心虞仔细看着地图。
太子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园假山环绕其间。守卫的标注点密密麻麻,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夜间巡逻的路线用红色线条标出,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守卫轮班时间?”她问。
“子时换岗。”关承泽说,“换岗过程需要一刻钟,这段时间守卫最松懈。但太子府有暗哨,不在明面上,地图上没有标注。”
他顿了顿,看向关心虞的腿:“你的伤……”
“我能走。”关心虞打断他,“药粉起作用了,疼痛减轻了很多。只要不是剧烈奔跑,没问题。”
关承泽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他太清楚那种药粉的效果——止血止痛,但不可能让那么深的伤口在几个时辰内恢复行动能力。她每走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还有一个问题。”关承泽说,“就算你成功潜入太子府,找到了密室,拿到了证据——你怎么确定那些证据足以要挟太子?万一他不在乎呢?”
关心虞沉默了。
帐篷里只有油灯燃烧时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炭火盆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需要看到明天的审讯。”她忽然说。
关承泽皱眉:“什么意思?”
“天象预知。”关心虞说,“如果我能看到审讯的场景,看到太子会怎么做,会说什么——我就能判断,他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他最怕什么。”
关承泽的脸色变了。
“虞儿,你的身体——”
“我知道风险。”关心虞平静地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走到帐篷中央,盘腿坐下。腿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手掌摊开,玉佩放在掌心,那个“计”字朝上。
闭上眼睛。
深呼吸。
帐篷里的空气很浑浊,有炭火燃烧的焦味,有羊皮地图散发的腥膻味,有关承泽身上传来的淡淡汗味。远处号角声还在持续,像某种背景音,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
她开始集中精神。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预知能力从来不是她能主动控制的,它像一匹野马,时而温顺,时而狂暴。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巨大的精力,有时甚至会带来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但这一次,她必须成功。
为了叶凌。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忠勇侯府族人。
为了这个即将被出卖的江山。
黑暗在眼前蔓延。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然后,像墨水滴入清水,画面开始浮现——模糊,破碎,闪烁不定。
她看到高台。
刑部大堂的高台,上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刑部尚书,一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边是御史大夫,正低头翻看卷宗。右边——
右边空着。
画面闪烁了一下。
高台下挤满了人。官员,士兵,还有被强行驱赶来的百姓。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高台,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阿七,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边缘。他的肩伤显然还没好,左手一直垂在身侧,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
关承泽也在。
他站在更远的地方,身边跟着几个忠义盟的成员。所有人都绷着脸,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画面又闪烁了。
这次她看到了牢房。
阴暗,潮湿,墙壁上长着青苔。叶凌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有血迹,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牢房顶部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斑。
他的嘴唇在动。
关心虞努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预知画面没有声音。她只能看到他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头痛袭来,尖锐,凶猛,像有斧头在劈砍她的颅骨。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不能停。
她强迫自己继续。
画面重新凝聚。
这次是高台。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有人坐下了。
太子。
他穿着明黄色的四爪蟒袍,头戴金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很得体,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他坐下后,朝刑部尚书点了点头。
刑部尚书站起来。
老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罪状。声音还是听不见,但关心虞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
“国师叶凌,本名计安,乃先皇第七子……”
画面猛地一震。
关心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太子在笑。
那笑容更深了,更灿烂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
先皇的圣旨。
太子举起圣旨,向台下展示。绢帛展开,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关心虞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确认叶凌身份的诏书,是先皇留给儿子的最后庇护。
但现在,它成了催命符。
太子开始说话。
他的嘴唇在动,语速很慢,很清晰。关心虞死死盯着,辨认着每一个口型。
“……先皇遗诏在此,证实叶凌确为皇室血脉。然,此子自幼流落民间,心性未定,更与叛国逆贼忠勇侯府勾结……”
头痛再次袭来。
这次更猛烈,像有火焰在脑子里燃烧。关心虞感觉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但她没有睁眼。
她必须看完。
画面在摇晃,在破碎,但还在继续。
太子放下了圣旨。他从木盒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块玉佩。白玉,雕着龙纹,正面刻着一个字。
“计”。
和叶凌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太子举起玉佩,向台下展示。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此玉佩,乃皇室嫡系子弟身份凭证。叶凌身上,也有一块。”
他顿了顿,嘴唇继续动。
“但诸位可知,另一块玉佩在谁手中?”
画面突然转向台下。
太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关心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看到了自己。
预知画面里的自己,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脸上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太子死死盯住的眼睛,是她自己的。
太子笑了。
那笑容像毒蛇吐信。
“在忠勇侯府余孽,那个被世人称为“灾星”的关心虞手中。”
轰——
画面彻底破碎。
关心虞猛地睁开眼睛。
血从鼻腔涌出,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头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清醒,和更冰冷的恐惧。
关承泽冲过来,用布巾按住她的鼻子。
“虞儿!你怎么样?”
关心虞推开他的手。
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但她没有理会。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盯着太子寝殿的位置。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要在审讯中公开叶凌的身份,然后,把我和叶凌绑在一起——叛国逆贼的后代,和流落民间的皇子勾结,意图颠覆朝纲。”
关承泽的脸色惨白。
“那玉佩——”
“是证据。”关心虞说,“证明我和叶凌早有联系,证明我们图谋不轨的证据。但太子不知道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玉佩,也是他的催命符。”
关承泽愣住了。
关心虞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太子寝殿旁边的一处建筑上。
“这里是书房?”
“是。”关承泽说,“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但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书房,太显眼了。”
“不。”关心虞摇头,“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夜幕降临,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远处城墙上点燃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太子生性多疑,但也很自负。他相信自己的掌控力,相信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造次。所以,他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既安全又方便取用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寝殿密室的可能性最大,但书房也不能放过。还有这里——”手指移到花园的位置,“假山群,如果有地下密室,入口很可能藏在假山里。”
关承泽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担忧,敬佩,还有深深的不安。
“你打算怎么找?太子府那么大,一晚上根本搜不完。”
“我不需要搜完。”关心虞说,“我只需要找到一样东西——太子和假太上皇通信的密信。如果假太上皇真的是邻国皇帝假扮的,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有书信往来。那些信,就是太子勾结外敌的铁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太子明天要公开审讯,今晚一定会反复查看那些证据,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今晚会在哪里?”
关承泽的眼睛亮了。
“书房。或者寝殿。”
“对。”关心虞说,“我们等他离开。子时换岗时潜入,跟踪他,看他去哪里,看他取出什么东西。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关承泽知道了。
“太冒险了。”他说,“万一被他发现——”
“没有万一。”关心虞打断他,“只能成功。”
帐篷里沉默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距离子时换岗,还有一个时辰。
关承泽开始准备。
他从暗格里取出夜行衣,是黑色的,料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又取出几样工具:飞爪,匕首,迷香,还有一小包药粉。
“迷香能让人昏迷一刻钟。”他说,“药粉撒出去,能暂时致盲。但这些东西对高手效果有限,太子身边肯定有暗卫。”
关心虞接过夜行衣,开始更换。
腿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关承泽想帮忙,但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换好衣服后,她又把长发束起,用黑布包好。脸上蒙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关承泽也换上了夜行衣。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关心虞说,“忠义盟需要你指挥。如果我失败了,你们还要继续想办法救叶凌。”
“可是——”
“没有可是。”关心虞看着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表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你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天亮前没有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
“就当我死了。”
关承泽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塞进关心虞手里。
“信号弹。拉下面的绳子,会发出红色烟火。我看到信号,会带人强攻太子府。”
关心虞握紧竹筒。
竹筒很凉,表面刻着粗糙的花纹。她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谢谢。”
子时的更声终于响起。
关心虞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夜色浓重如墨。天空中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缝间闪烁。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那是战场的气息。
忠义盟的据点隐藏在城西的一片废弃民宅区。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远处城墙上的守军换岗时的号令声。
关承泽送她到巷口。
“从西侧围墙进去。”他低声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府内,可以借力。但小心树上有暗哨。”
关心虞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融入夜色。
腿上的疼痛像跗骨之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注意周围的动静。
太子府在城东,距离这里有三条街。
她选择走小巷,避开主干道上的巡逻士兵。夜晚的京城很安静,战争临近,百姓都躲在家里,街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计时器。
一刻钟后,她看到了太子府的围墙。
高,很高。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尖锐的铁蒺藜。围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墙下的地面,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但关承泽说的那棵老槐树,确实在。
树很高,很粗,至少长了上百年。一根粗壮的枝干横伸出去,正好越过围墙,伸进府内。枝干上枝叶茂密,在夜色中像一团巨大的黑影。
关心虞躲在巷口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墙头上有守卫在走动。两个人一组,提着灯笼,沿着围墙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很沉重,是穿着盔甲的声音。
她计算着时间。
守卫从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半刻钟。然后折返,又是半刻钟。中间有短暂的交错时间,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够她爬上树,翻过围墙。
她等待着。
腿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血似乎又渗出来了,她能感觉到布料被浸湿的黏腻感。但她没有动,像一尊石像,藏在阴影里。
终于,一队守卫从左边走来,另一队从右边走来。他们在槐树正对的位置交错,停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就是现在。
关心虞像一道影子,从巷口窜出。她没有跑,而是贴着墙根移动,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夜行衣的黑色融入夜色,灯笼的光照不到墙根下的阴影。
她来到槐树下。
树干很粗糙,树皮皲裂,正好可以借力。她双手抓住树干,脚踩在凸起的树瘤上,开始向上爬。
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再次在嘴里弥漫。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强迫自己继续向上。
五尺,一丈,一丈五——
她抓住了那根横伸的枝干。
枝干很粗,很稳。她翻身而上,趴在枝干上,剧烈地喘息。腿上的疼痛像火焰一样燃烧,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来。
但没时间处理。
她看向围墙内。
太子府的内部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加复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园假山环绕其间。灯笼挂在廊檐下,照亮了主要的道路,但阴影处依然很多。
寝殿在正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建筑,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书房的灯光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太子。
关心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仔细观察那个人影。他在走动,时而停下,时而坐下。似乎在翻阅什么,很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半,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太子走了出来。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带侍卫。
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廊檐向寝殿走去。
关心虞从树上滑下,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树干,稳住身体,然后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太子走得不快。
他似乎在思考,脚步有些沉重。灯笼的光在他身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路两旁的花草。
关心虞保持着距离。
她躲在阴影里,借着假山、树木、廊柱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夜行衣的黑色让她几乎隐形,脚步极轻,连草丛里的虫鸣都没有惊动。
太子走到了寝殿。
他没有进正门,而是绕到了殿后。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亭子。
关心虞的心跳加快了。
她看到太子走进亭子,在石桌旁坐下。然后,他伸手在石桌底部摸索着什么——
咔嗒。
轻微的机关声。
石桌的桌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台阶,很深,通向地下。
密室。
关心虞屏住呼吸。
太子提着灯笼,走下台阶。桌面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等了十息。
然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亭子。
石桌很普通,青石材质,表面光滑。她学着太子的动作,伸手在桌底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
按下。
咔嗒。
桌面再次移开。
台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有微弱的光从下面透上来,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太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关心虞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台阶很陡,很窄。墙壁是青砖砌成,潮湿,长着青苔。空气中有霉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她数着台阶。
三十级,五十级,七十级——
终于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籍和卷宗。中央有一张书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太子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阅一卷绢帛。
关心虞躲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密室里除了书架和书桌,还有一个铁制的保险箱,放在墙角。保险箱很大,很厚重,表面有复杂的锁具。
太子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绢帛上。
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上面的内容。
关心虞的目光落在保险箱上。
如果真的有密信,一定在那里。
她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里的空气很沉闷,油灯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太子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终于,太子放下了绢帛。
他走到保险箱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咔,咔。
三声轻响。
保险箱的门开了。
太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木盒很精致,紫檀材质,上面雕刻着龙纹。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卷明黄色的绢帛。
密信。
关心虞的心脏狂跳。
太子开始翻阅那些绢帛。他的表情很严肃,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东西。
一刻钟后,太子看完了。
他把绢帛重新放回木盒,锁进保险箱。然后,他吹灭了油灯,提着灯笼,走上台阶。
桌面合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密室陷入黑暗。
关心虞又等了十息,确认太子已经离开。然后,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保险箱前。
保险箱的锁很复杂。
但她见过太子开锁的动作——钥匙插入,向左转三圈,向右转一圈,再向左转两圈。
她取出匕首,用刀尖试探锁孔的结构。
黑暗中,触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锁芯的构造,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卡榫。一下,两下,三下——
咔。
第一道锁开了。
她继续。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腿上的伤口在剧烈疼痛,她能感觉到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裤腿。
但她没有停。
向左三圈,向右一圈,向左两圈——
咔嗒。
最后一道锁开了。
保险箱的门缓缓弹开。
关心虞伸手,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木盒很沉,很凉。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五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取出其中一卷,展开。
油灯已经灭了,但密室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是邻国文字。
关心虞学过一些。她辨认着那些扭曲的字符,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事成之后,幽州三城归贵国所有……”
“……边境驻军可后撤三十里……”
“……登基之日,即履约之时……”
果然是勾结。
太子用国土,用边防,换取邻国支持他登基。而假太上皇,就是邻国皇帝假扮的,目的就是搅乱朝局,为入侵制造机会。
关心虞快速翻阅其他几卷绢帛。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密约,都是出卖。最后一卷的日期,是三天前——战争爆发的前夜。
够了。
这些证据,足够让太子万劫不复。
她把绢帛重新卷好,放回木盒。然后,她抱着木盒,走向台阶。
腿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台阶很陡,她不得不扶着墙壁。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台阶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终于,到了顶部。
她伸手,摸索石桌底部的按钮。
按下。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力推石桌桌面,纹丝不动。机关被锁死了,从外面。
太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
“抓住她,我要亲自审问这个“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