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关心虞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北方那片昏黄压抑的天空。三日内,黑袍人说,灾星之名,你担得起。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管是不是灾星,这场危机,她必须面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凌走到她身边,他的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血迹在深色衣袖上洇开暗色的痕迹。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沉默了片刻。
“北境确实要出事了。”叶凌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青龙会刚刚传来的密报,云州关隘附近发现了北狄斥候的踪迹,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预言成真了——或者说,即将成真。那种预知灾变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朝臣们会怎么想?”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会认为你的预言应验了。”叶凌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一部分人会感激你提前预警,但更多的人……会恐惧你。”
恐惧那个能预知灾变的“灾星”。
恐惧那个一语成谶的女子。
恐惧那个可能带来战争的预言者。
关心虞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种场面——边境烽烟燃起,百姓流离失所,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如果不是她预言,这场战争会不会发生?如果她不说,北狄会不会入侵?她的预言是警示,还是……诅咒?
“我们必须离开京城。”叶凌突然说。
关心虞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李斯虽然死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叶凌压低声音,“黑袍人逃脱了,他手里还有一批死士。更重要的是,朝中那些被李斯收买的官员,名单虽然拿到了,但有些人已经提前得到风声,正在暗中串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
“今日我为你平反,为你站台,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会把我视为威胁,也会把你视为眼中钉。在京城,我们是明处的靶子。”
“那北境……”
“北境的事,我会安排。”叶凌说,“关振武已经主动请缨北上,镇北军明日就出发。我会调集京城周边的驻军作为后援,同时让青龙会的人暗中调查黑袍人的下落。”
他看向关心虞,眼神变得柔和:“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保全自己。丞相的残余势力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你——你毁了李斯十几年的布局,他们恨你入骨。”
关心虞明白了。
这不是逃避,而是战略性的隐匿。在暗处,他们能看得更清楚,也能行动得更自由。
“去哪里?”她问。
“青龙会总部。”叶凌说,“那里有我们的人,也有我们需要的资源和情报。更重要的是,那里安全。”
***
夜色如墨。
京城实行宵禁,戌时三刻之后,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人影。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魂的哭泣。
两道黑影从国师府后院的墙头翻出,落地无声。
关心虞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叶凌则是一身短打装扮,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李斯通敌的证据原件,以及一些重要的文书。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默契地沿着墙根的阴影向前移动。
街道很暗。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街角,发出昏黄微弱的光。那些光不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在黑暗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让整条街显得更加诡异。
关心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远处传来的炊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不是错觉。
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看到了——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瓦片,墙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打斗。
叶凌也看到了。他拉住关心虞的手腕,示意她放慢脚步,同时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叶凌的眼神一凛,拉着关心虞迅速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人只能侧身贴着墙壁。关心虞能感觉到墙壁的冰冷透过粗布衣裳传到皮肤上,也能闻到巷子里堆积的垃圾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搜。”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丞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国师府那边已经搜过了,没人。”
“那就搜全城。他们肯定还在京城,跑不远。”
关心虞屏住呼吸。她能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就在巷口外徘徊,能听到他们铠甲摩擦的声响,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味和铁锈味。
是禁卫军——或者说,是伪装成禁卫军的丞相死士。
叶凌的手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关心虞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巷子太窄,如果被发现,他们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凌没有立刻行动。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些人真的离开了,才拉着关心虞从巷子里出来。
“他们知道我们要走。”叶凌低声说,“京城各个城门肯定都有人把守。”
“那怎么办?”
“走水路。”叶凌说,“青龙会在码头有船,我们可以从运河离开,绕到城外再上岸。”
关心虞点点头。两人继续在阴影中穿行,向着城东的码头方向移动。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刚走出两条街,前方突然亮起了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持火把的人全都穿着禁卫军的铠甲,但他们的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普通的士兵。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是白天在太和殿围攻他们的叛军头目之一。
“三殿下,别来无恙。”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丞相料到你们会走水路,特意让我在这里恭候。”
叶凌将关心虞护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把东西交出来。”刀疤脸说,“李丞相通敌的那些证据,还有那份名单。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李斯已经死了。”叶凌平静地说,“你们还要为一个死人卖命?”
“丞相是死了,但他的遗志还在。”刀疤脸的笑容变得狰狞,“他的仇,总要有人报。尤其是——那个害死丞相的灾星。”
他的目光越过叶凌,落在关心虞身上。
那目光像毒蛇,冰冷、黏腻、充满恶意。
关心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杀意,像实质的刀锋,切割着周围的空气。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的味道混合着金属的锈味,让人作呕。
“动手!”刀疤脸突然喝道。
十几名死士同时扑了上来。
叶凌拔刀。
刀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第一个冲上来的死士喉咙喷血,倒地不起。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
关心虞从袖中抽出短刀——那是叶凌给她的,精钢打造,刃口锋利。她没有叶凌那样的武艺,但她学过一些防身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她够狠。
一个死士从侧面扑来,关心虞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短刀刺入对方的腹部,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她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肉、刺入内脏的触感,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能听到对方临死前的闷哼。
但她没有时间恶心。
另一个死士的刀已经劈到面前。
叶凌及时回身,格开那一刀,反手将对方砍倒。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敌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显然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们。
“往那边走!”叶凌指着一条小巷。
关心虞跟着他冲进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这反而成了优势——敌人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个个追进来。
叶凌守在巷口,一刀一个,像收割麦子一样砍倒追兵。鲜血染红了巷子的地面,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尸体堆积起来,几乎堵住了巷口。
但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们调了更多的人!”关心虞听到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
叶凌也听到了。他砍倒最后一个追进巷子的死士,拉起关心虞就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两人在黑暗中狂奔,能听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关心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突然,前方出现了亮光——巷子到头了,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但街道上,也有人在等着他们。
十几名骑兵堵在巷口,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骑兵手里都拿着弓箭,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境。
叶凌停下脚步,将关心虞拉到身后。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体力消耗太大。手臂上的伤口肯定又崩裂了,关心虞能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迹在扩大。
“把东西给我。”叶凌突然说。
关心虞一愣。
“包袱。”叶凌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证据和名单都在里面,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关心虞明白了。她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袱,递给叶凌。包袱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关系到忠勇侯府平反的真相,也关系到朝局的稳定。
叶凌接过包袱,紧紧系在自己身上。
“一会儿我冲出去引开他们。”叶凌说,“你往反方向跑,出城,去十里亭等我。”
“不行!”关心虞抓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叶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听我说,心虞。他们的目标是我,是这些证据。我引开他们,你才有机会逃脱。”
“可是……”
“没有可是。”叶凌打断她,眼神温柔下来,“十五年前,我把你从火场里带出来,不是为了今天让你陪我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十里亭,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会去那里找你,一定。”
关心虞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凌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龙纹。他将玉佩塞进关心虞手里。
“拿着。如果……如果我天亮还没到,你就拿着这个去青龙会总部,找大长老。他会帮你。”
“师父……”
“走!”
叶凌猛地推开关心虞,转身冲向巷口。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刀光在黑暗中划出死亡的轨迹。第一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落马下。叶凌夺过马匹,翻身上马,向着街道另一端冲去。
“追!”骑兵头目厉声喝道。
大部分骑兵追着叶凌而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渐渐远去。但还有三个人留了下来——他们显然接到了命令,一个都不能放过。
三个死士下马,提着刀向巷子里走来。
关心虞擦掉眼泪,握紧短刀和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叶凌的体温。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还要去十里亭等他。
还要和他一起,揭开所有的阴谋,守护这个江山。
巷子错综复杂,关心虞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其中穿梭。她能听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能听到他们的呼喊,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她跑得很快,粗布衣裳被墙壁刮破,皮肤被划出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十里亭。
转过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停下了。
前方是死胡同。
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头,看到三个死士已经追了上来,堵住了退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死士狞笑着,“灾星小姐,丞相说了,你的人头值千金。”
关心虞背靠着墙壁,握紧短刀。她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李斯的愤怒,对这些走狗的愤怒,对这个不公的世道的愤怒。
“李斯已经死了。”她说,声音冰冷,“你们还要为一个死人卖命,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另一个死士说,“我们只知道,杀了你,有黄金,有前程。”
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关心虞没有退路。她握紧短刀,准备拼死一搏。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嗖!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一个死士的后心。死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另外两个死士大惊,转身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弩。她的动作轻盈如猫,脚步无声。
“你们追错人了。”女子的声音很冷,“她的命,我保了。”
“你是谁?”一个死士厉声问。
“你不配知道。”女子抬手,又是一箭。
这一箭射中了另一个死士的肩膀,死士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剩下的那个死士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女子动作更快——她像鬼魅一样闪到对方面前,手中匕首划过,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
死士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关心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警惕地握紧短刀:“你是谁?”
女子收起弩,走到关心虞面前。她拉下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张清秀但冰冷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
“我叫青鸾,青龙会暗卫。”女子说,“奉大长老之命,暗中保护三殿下和关小姐。三殿下让我来帮你。”
关心虞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师父他……”
“三殿下引开了大部分追兵,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青鸾说,“我们也得赶紧走,这里不安全。”
她走到墙边,从腰间解下一卷绳索,绳头有铁钩。她甩动绳索,铁钩准确地勾住墙头。青鸾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关心虞说:“你先上。”
关心虞没有犹豫。她抓住绳索,踩着墙壁往上爬。墙很高,她爬得很吃力,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爬到了墙头。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远处能看到京城的城墙轮廓。关心虞翻过墙头,青鸾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后,青鸾收回绳索。
“跟我来。”青鸾说,“我知道一条出城的密道。”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关心虞和青鸾从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钻出,终于来到了城外。这里是一片荒草地,远处能看到官道的轮廓,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寒风凛冽,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关心虞浑身湿透——下水道里有积水,冰冷刺骨。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青鸾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十里亭在那边。”青鸾指着东南方向,“大约三里路。”
关心虞点点头。她握紧手里的玉佩,玉佩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天快亮了,叶凌应该已经到了吧?他引开追兵,然后绕路去十里亭,应该比她快才对。
两人在荒草中穿行,向着十里亭的方向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像鱼肚的颜色。星星渐渐隐去,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闪烁。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终于,十里亭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破旧的亭子,建在官道旁,周围有几棵老树。亭子的瓦片残缺不全,柱子上的漆也剥落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这里已经荒废多年,平时很少有人来。
关心虞的心跳加快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亭子。青鸾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弩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亭子里空无一人。
关心虞愣住了。她走进亭子,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叶凌的身影。地上有灰尘,有落叶,有鸟粪,但没有人的脚印。
“他还没到?”青鸾皱眉,“不应该啊。三殿下的身手,甩开追兵应该不难。”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出亭子,在周围寻找。也许叶凌藏在附近?也许他受伤了,在某个地方休息?也许……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在亭子东侧的老树下,有一片草地被踩踏过,草叶倒伏,泥土翻起。那里有打斗的痕迹——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凌乱交错。更让她心惊的是,在一片倒伏的草叶上,她看到了一滴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关心虞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是温的,说明打斗发生的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前。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青鸾也看到了。她迅速检查周围,脸色越来越凝重:“这里有马蹄印,至少五匹马。打斗很激烈,有人受伤了。”
她走到血迹旁,仔细看了看:“血滴的方向……是往官道那边去的。他们带走了受伤的人。”
关心虞站起来,望向官道方向。官道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吹起尘土,在初升的阳光下飞舞。
叶凌没有来十里亭。
他在这里遇到了伏击,受伤了,然后被人带走了。
带走他的人是谁?是丞相的残余势力?还是……别的什么人?
关心虞握紧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晨风吹过,带着荒草的苦涩味道,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那滴血的铁锈味。
天亮了。
但她等的人,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