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徐二州光复之后,摆在祖昭面前最棘手的问题不是驻防,不是粮草,甚至不是北岸虎视眈眈的赵军残部,而是缺人。
赵国在青州经营了十余年,各级官府中充斥着羯人任命的汉人官吏。这些人有的跟着赵军北逃,有的虽留在原地却战战兢兢不敢再出头,生怕被当作胡人走狗清算。
祖昭没有搞株连,但也不可能把一州的治理交给一群在赵国治下混了十几年的老吏。他们习惯了逢迎上司盘剥百姓那一套,北伐军的规矩跟他们格格不入。
广固城行辕门外张贴的征辟令已经挂了三天。青州各郡的亭长将抄件传遍乡里,一时间前来应征的人络绎不绝。有赵国治下隐忍多年的汉人儒生,有祖上做过晋朝官吏的世家子弟,也有在义军中崭露头角的寒门青年。祖昭没有摆什么排场,就在行辕正堂设了一张木案,亲自接见每一个应征者,逐个问话,当场定夺去留。吴猛和韩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这两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对识文断字的事插不上嘴,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第四日午后,堂外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了一条打了补丁的布带。他进门便朝祖昭深深一揖,自称是原北海郡丞徐茂,赵国据青州时辞官归乡,十几年不曾出仕。祖昭问他为何此时愿意出来做官,徐茂答得坦率,不为做官只为做事。祖昭又问他对青州赋税有何看法,老者对答如流,让祖昭十分欣赏,当场便定了他做北海郡丞。
徐茂退到一旁时,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寒门子弟的拘谨,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祖昭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没有一丝褶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如水,不闪不避。
“在下临淄刘安,字子靖,见过将军。”
祖昭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刘安道了声谢,却没有急于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双手呈上。祖昭接过卷轴展开,入目是一笔工整的汉隶,字迹端正如刀削斧凿。
纸上写的是青州水利疏,从淄水源头一路写到入海口,沿途哪处河段淤塞严重、哪处堤坝年久失修、哪处可筑堰蓄水灌溉农田,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各段河道在雨季的最大流量和枯水期的水位落差都列了详细数据。更难得的是,这份水利疏的文笔简洁有力,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每条建议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人力物力估算和施工先后次序。
祖昭看了半晌,将卷轴搁在案上。他不是没见过有才学的年轻人,但像刘安这样把功课做到这个份上的,确实少见。
“这份水利疏,是你独自勘察的?”
刘安点了点头:“在下在临淄乡间教书为生,闲暇时便沿着淄水走了三年,将沿途河段一一记录下来。赵国官吏不修水利,百姓每年汛期都要遭灾,我帮不了别的忙,只能把河道的情况摸清楚,想着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祖昭看着他又问:“你家可是官宦出身?”
刘安微微垂眼,语气平静:“祖父刘政,曾为晋始平太守。永嘉之乱后举家避难青州,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在下靠教书供养母亲。赵国征召过三次,在下都推辞了。”
祖昭闻言了然。始平太守刘政的名字他听过,是永嘉年间一个以清廉著称的官吏,后来在乱世中不知所终。刘安说推辞了赵国三次征召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祖昭能从这平淡中听出分量。一个家道中落的年轻人,靠教书勉强糊口,却能三次拒绝赵国的官职,宁可在乡间守着几间破屋也不肯为胡人效命。这份骨气不容易。
“你在赵国治下教书,都教些什么?”
刘安答道:“教孩童识字读经,也教他们算术。在下以为读书未必为了做官,能看懂官府文告、算清田亩赋税,便不会被人随意欺压。另外在下的算术比经学略好一些,乡间丈量田亩计算赋税,族中长辈常让在下去帮忙。久而久之,倒也练出来了。”
祖昭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算术好,懂水利,在乡间有威望,还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更难得的是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于是祖昭忽然问了一个与水利算术全然无关的问题:“你对青州眼下的局势有何看法?”
刘安沉默片刻,开口道:“将军收复青州,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是民心所向。但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眼下青州最大的隐患不是黄河北岸的赵军,而是赋税和土地。赵国苛敛多年,百姓家无余粮,若新政权不能尽快减轻负担、恢复生产,恐难长久。将军推行限田令和免征赋税,已得民心,但各郡县官吏多为赵国旧人,政令能否落到实处,尚需观察。”
祖昭听完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将案上的茶盏往刘安面前推了推。
刘安也不推辞,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动作从容。
祖昭又问:“若让你来推行新政,你打算怎么做?”
刘安放下茶盏,略一思索:“以在下浅见,新政之要在取信于民。官府说了免赋税便一文不多收,说了清丈田亩便一尺不虚报。做到这一点,百姓自然信服。其次要选对人。各郡太守不能全用北伐军中的老卒,他们打仗是好手,管民却未必在行。将军需要一批通晓钱粮刑名的文官,替将军把政令落实到每一县每一乡。”
祖昭神色严肃:“说下去。”
刘安接着说:“青州战后各郡县户籍田册损毁严重,赵国留下的账册多半是假账,照抄毫无意义。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清查户口和田亩,但这件差事得罪人,必须选品行端正且不畏权势的人来做。另外修复水利刻不容缓,淄水和巨洋水两条干流若能疏浚贯通,沿岸数万顷荒地便可复耕,安置流民、增产粮食皆可一举两得。”
祖昭将那份青州水利疏重新拿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上,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刘安,从今日起你留在我身边,做征北将军府记室参军。”
堂中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吴猛瞪大了眼睛,韩虎也微微挑了挑眉。记室参军掌管文书奏章参与机要,是将军府中最亲近的核心幕僚之一。这个位置祖昭一直空缺着,连从寿春跟来的老人都没能坐上去。如今他竟给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临淄教书先生,而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徐茂站在一旁捻须不语,眼中却露出几分欣慰,他没想到祖昭会如此破格用人,这份魄力,令人钦佩。
刘安神色依旧平静,起身来朝祖昭深深一揖:“承蒙将军信任,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祖昭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将剩下几名应征者依次传进来。有刘安珠玉在前,后面几个人的表现便显得有些平淡。祖昭依旧认真问了每个人的情况,根据各自的特长分别授了郡县属吏的职务。等最后一个应征者退出堂外,天色已经擦黑了。
吴猛憋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那个刘安,您跟他聊了几句就给了记室参军这么要紧的位置,末将实在有点看不明白。”
祖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吴猛一眼说:“一个在乡间教了几年书还能把淄水全程走三遍的人,你觉得他图的什么?”
吴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祖昭没有再多解释,转身朝内院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韩虎从明日起让刘安跟着自己处理公务,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这颗种子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