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王恬离开广固,祖昭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两人马上拱手作别,王恬拨转马头时忽然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下次见面,把你家阿渊带来给我看看。我这个做舅舅的想他了。”
祖昭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下回我带他去建康,你可得备好见面礼。”
王恬哈哈大笑,扬鞭策马,在随从的簇拥下沿着官道向南而去。祖昭目送他的车驾消失在烟尘尽头,这才勒转马头回了广固城。
回到行辕,祖昭便召来了水军统领陈翼。
陈翼刚从盐岛港赶来,一身海风的气息还没抖落干净。他进堂便抱拳行礼,面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此番北伐水军战功赫赫,先在石滩渡以却月阵大破张举骑兵,又北上攻占防山隘口掐断桃豹粮道,最后更是一举端掉了后赵在青州沿海的所有水军寨。陈翼更是凭借战功被擢升为水军将军。
祖昭开门见山:“陈翼,今日叫你来是谈水军扩编的事。”
陈翼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
“眼下水军有多少战船?多少兵员?”祖昭问。
陈翼如数家珍:“广陵水军第一营现有尖底快船五十五艘、拍竿船十二艘、轮桨车船六艘,加上此番青州缴获的大小战船六十艘,总计一百三十三艘。水兵三千二百人,另有一千名船坞工匠和学徒。历阳水军第二营尚有战船五十余艘、水兵两千五百人。两营合计战船一百八十多艘,水兵近六千。”
祖昭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这几日亲手修订的,将青、徐、扬三州沿海岸线的每一处港口、礁石、暗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的一角还被他画了几条延伸出去的航线,一条指向辽东,一条指向朝鲜半岛,一条指向倭国。
“近六千水兵,一百八十艘船,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祖昭转过身来看着陈翼,“我要把水军扩编为三个营,每营五千人,总计一万五千人。三个营分别驻扎青州、东海郡和广陵郡。”
陈翼眼中精光一闪,但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祖昭既然把数字说得这么具体,一定已经有了通盘的考量。
祖昭的手指先点在舆图上青州的位置:“第一营驻扎青州,母港设在成山角。成山角扼渤海湾口,北可控辽东,东可望高句丽,是北方航线最关键的中转站。这里必须有一支能随时出海的舰队。”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下移动,落在东海郡:“第二营驻扎东海郡,母港设在郁洲岛。郁洲岛孤悬海外却紧邻大陆,进可攻退可守,恰好扼住青州与广陵之间的海路咽喉。这里驻扎一支舰队,青州有战事可北上增援,广陵有战事可南下策应。更重要的是,从郁洲岛出发往东航行,可直抵倭国。”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广陵盐渎港:“第三营驻扎广陵,母港仍是盐渎港。这里是咱们水军起家的地方,船坞工匠最集中,也是江南商船北上南下的必经之路。广陵水军负责长江口以南的航线安全,同时护卫南下交趾的商船队。三营成掎角之势,彼此呼应。青州有警,东海营和广陵营可北上增援。广陵有警,东海营和青州营可南下夹击。长江口到渤海湾这一段海路,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
陈翼听完,心中翻涌不已。他打了这么多年水战,见过的水军将领也不少了,但从未有人像祖昭这样将目光投向如此广阔的海域。一般的水军将领眼里只有江河湖泊,能想到沿海护航已是难得,祖昭却把整个渤海、东海、黄海都画进了他的蓝图。他的思路不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从北到南、从近海到远洋,将整条海岸线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海防体系。
“将军,”陈翼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口问道,“战船从哪里来?”
“造。”祖昭斩钉截铁,“盐渎港船坞继续扩建,年内要能同时开工三十艘尖底快船。此外在成山角和郁洲岛各建一座新船厂,从盐渎港抽调老工匠过去带徒弟。成山角的船厂专造轮桨车船,那边的海流湍急,轮桨船不依赖风力,适应性更强。郁洲岛的船厂专造拍竿船和海鹘船,海鹘船吃水浅、转向灵活,适合近海巡逻和登岸作战。三座船厂同时动工,两年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纵横四海的水师。”
陈翼重重点头,将这些部署牢牢记在心里。
祖昭重新坐回案后,铺开一张绢帛,提笔蘸墨。他没有让陈翼回避,而是就当着陈翼的面一边写一边说。他要为水军拟定一份未来的发展规划,这份规划不仅要管眼下,更要管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
“其一,三年之内造船不少于三百艘,训练水兵一万五千人,编练一支可远海作战的船队。其二,开辟稳定的海上贸易航线,北至辽东、东至倭国、南至交趾林邑,以海贸之利养水军之费,水军与商船队互为表里,以商养战、以战护商。其三,在成山角、郁洲岛、盐渎港三地修建永久性军港,配套船坞、仓库和兵营,做到随时可以出海作战。其四,广募沿海渔户子弟充入水军。渔户人家世代与海打交道,熟水性、识风向,是最好的水兵来源。其五,设立航海学堂,招收水军子弟入学,教授天文星象、海图绘制和战船建造之法。”
陈翼听到最后一条时忍不住开口:“将军,航海学堂?”
“对。”祖昭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说,“水军不能永远靠老渔民口口相传的土法子。星象怎么辨认,潮汐怎么计算,远海航行怎么定位——这些都要变成文字和图纸。第一批学员就从你的水兵里挑,凡是识字超过两百的都可以入学。”
陈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要把观星和算潮汐当作一门学问来教。他忽然觉得祖昭的眼睛看的不是眼前这片海,而是更远更阔的地方,远到他都有些看不清。
祖昭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将绢帛上的墨迹吹干,递给陈翼:“这份规划你看看。有什么遗漏的或者不妥的,现在提。”
陈翼双手接过绢帛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这份规划涉及的范围远远超出了水军本身,从战船建造到航线开拓,从军港修筑到海商经营,甚至还包括了对高句丽、慕容鲜卑和倭国的海上战略预判。祖昭在规划中明确写道,慕容氏占据辽东,若日后与慕容氏交恶,水军可从海上截断其与中原的贸易线。高句丽与慕容氏世代为仇,若联合高句丽牵制慕容氏,则北方压力大减。倭国虽远在海外,但倭国遣使屡屡渡海而来,值得建立联系。
这不是一份单纯的水军建设规划,这是一份以海洋为棋盘的大战略。
陈翼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朝祖昭深深一揖:“将军,末将无话可说。这份规划末将回去逐条落实,绝不辜负将军所托。”
祖昭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成山角的船厂和军港必须最先动工。石虎这次退了,慕容皝那边又在北境崛起,渤海湾的风浪不会平静太久。你的水军要尽快成型。”
陈翼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