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桃豹一夜未眠。
地道被破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整整一夜。五百羯胡锐卒,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死在了地下。他派工兵从入口往里挖,挖出三百多具尸体,地道中段被烟熏得焦黑,空气里还残留着油脂和血肉烧焦的臭味。
他坐在大帐中,面前的城防图换了新的一张。旧的那张已经被他揉碎,扔在角落里。
“韩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城西水门处缓缓划过。
不对。地道这种打法,不是韩潜的风格。韩潜守城沉稳老练,滴水不漏,但不会有这种以陷阱破陷阱的机巧。这是那个年轻人的手笔。祖昭。祖逖的儿子。
桃豹眯起眼睛,手指停在城西水门的位置,忽然向旁边移了三寸,点在城墙中段。
地道被发现了,再往水门挖已经没有意义。但若是不往城内挖,而是往城墙正下方挖呢?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天色微明,寿春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段城墙他看了七日,每一处裂缝、每一块砖石都记得清清楚楚。
城西水门那段墙本就开裂,连日加固,守军必然以为那里是赵军的主攻方向。若他反其道而行之,在水门北侧三百步外另挖地道,直通城墙根基。等城墙地基被掏空,轰然倒塌,守军的车弩、强弓、滚石檑木,全都成了摆设。
“来人。”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把赵校尉叫来。再调三千民夫,今夜之前我要看到新地道的入口。”
亲卫领命而去。桃豹站在帐外,看着寿春城头渐渐升起的晨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次不送人进城,只挖墙。任你祖昭再聪明,总不能把整段城墙的地基都护住。
另一边,寿春城内。
韩潜立在城头,看着赵军营寨中又有了动静。不是列阵攻城,而是民夫和工兵在营寨后方聚集,一车车木料和工具被运过去。
“又在挖地道。”祖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韩潜没有回头:“你确定?”
“斥候昨夜听到地下有动静,还是城西方向,但比上次靠北。水缸里的水震得比上次还厉害,说明这次挖得更深、更大。”
韩潜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雍丘。那年桃豹还是石勒麾下的前锋,围城时也挖过地道。那一次他差点中了计,是祖逖在城墙上悬了铜锣,听声辨位,提前堵住了地道口。
“桃豹这个人,一个招数不会只用一次。”韩潜缓缓道,“第一次被你破了,他会换个法子再来。地道上次往城内挖,这次大概是要挖城墙根基了。”
祖昭心头一动:“师父的意思是,他这次不送人进来,而是要把城墙挖塌?”
“换成我也会这么干。”韩潜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城西那段墙本就裂了,地基若是被掏空,不用他攻,自己就倒了。到时候他大军从缺口涌进来,什么车弩强弓都用不上。”
祖昭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光顾着防桃豹送人进城,竟没想到这一层。
韩潜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打过的仗还少,想不到不奇怪。桃豹打了三十年仗,什么手段都见过。跟他斗,不能只盯着他眼下这一招,要往后再想三步。”
祖昭深吸一口气:“师父可有对策?”
韩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走下城头,来到城墙内侧。城西水门以北这段城墙,内侧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前几日已经拆了大半,露出一片空地。
“城墙若是塌了,桃豹的兵就从这里涌进来。”韩潜指着那片空地,“那咱们就在城墙后面再造一面墙。”
祖昭一愣,随即明白了韩潜的意思。
“这些天拆下来的砖石木料,我都让人留着,没有运走。”韩潜的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在等这一天。桃豹挖他的地道,咱们造咱们的新墙。他以为把城墙挖塌了就能进城,等进来一看,里头还有一面墙,看他还能怎么着。”
祖昭看着那片空地,心中暗暗佩服。师父守了大半辈子的城,手段都在脑子里装着。他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出了不少风头,可跟师父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新墙要造多厚?”
“一丈二尺,跟原来的城墙一样厚。”韩潜道,“两头抵着两边的民居残墙,中间用木桩加固。桃豹就算把整段城墙都挖塌了,新墙也能顶住他三五日。三五日够了,他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祖昭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赵军地道挖了两天两夜。三百工兵轮番上阵,地道宽六尺,高七尺,足以让两个人并排通过。从营寨后方一直挖到寿春城西城墙下方,工兵们在城墙根基处掏空了一个大洞,用木桩撑住,等一切就绪后点燃木桩,让其烧毁坍塌。
这天午后未时,城西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陷进了土里,紧接着是一阵砖石碎裂的哗啦声。城头的守军感到脚下一震,有人站立不稳,扶住了垛口。
城西水门以北那段十余丈的城墙,地基被掏空后终于撑不住了。整段城墙向外倾斜,砖石纷纷脱落,最终轰然倒塌,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赵军营寨中,桃豹听到那声巨响,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走出营帐,望向城西方向。尘土弥漫中,寿春城墙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十余丈。
“擂鼓!全军出击!”
赵军阵中号角长鸣,鼓声震天。桃豹亲自披甲上阵,一万精锐步卒列成方阵,向缺口处涌去。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千羯胡甲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缺口处尘土未散,赵军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羯胡甲士踏过碎砖烂瓦,争先恐后地涌入缺口。桃豹勒马立在后方,眼中满是期待。
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墙。
在倒塌的城墙后方,约二十步外,赫然立着一面崭新的城墙。一丈二尺高,一丈二尺厚,用砖石和夯土筑成,两头抵着两侧尚未倒塌的城墙残段。墙头上站满了弓弩手,强弩已经上弦,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冲在最前面的羯胡甲士愣住了。
他们拼死挖了两天两夜的地道,豁出命来冲进缺口,等着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守军,而是另一面墙,一面比原来那道墙更难爬的墙。
“放箭!”
墙头令旗挥下,三百张强弩同时发射。铁矢破空而出,两百四十步的距离,在这个位置连二十步都不到。羯胡的铁甲在强弩面前如同薄纸,铁矢穿透甲胄,带着血肉从背后飞出。
冲进缺口的数百名羯胡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堵住去路。墙头的弓弩手轮番射击,箭如雨下,缺口处很快堆满了尸体。
“退!快退!”赵军校尉嘶声大喊。
但后面的大军还在往前涌,前面的想退退不了,被夹在中间成了活靶子。墙头的强弩手不紧不慢地上弦、射击,每一次齐射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桃豹在中军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新墙。他们在城墙后面又造了一面新墙。
他早该想到的。韩潜在雍丘守了八年,什么守城的手段不会。他以为自己挖塌了城墙就打开了寿春的门,可韩潜早就在门后又装了一道门。
三千羯胡甲士折在缺口处至少五百,后面的步卒也被射杀了上千人。缺口太窄,大军展不开,再多的人涌上去也是送死。
“鸣金。”桃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缺口处,北伐军的民夫已经开始清理碎砖,准备在新墙和旧墙之间再填上土石,彻底封死这个缺口。
桃豹拨马回营,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到大帐,他摘下头盔,重重摔在案上。头盔滚落在地,撞翻了烛台,谁也不敢去捡。帐中众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潜……”桃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韩潜。”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这两日他费时费力挖地道,死了几百工兵,折了上千精锐,换来的不过是寿春城头那面旗在风中晃了几下。
他突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地图、令旗、茶盏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帐中众将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都出去。”桃豹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将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大帐中只剩桃豹一人,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握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上,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踩了几个脚印的城防图,摊开在膝上。城西的缺口处,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寿春城头,暮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