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钟山在晨雾中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北伐军五千人列阵山脚,分三路:左路由郗鉴率领,两千京口兵攻东麓;右路由赵什长率领,一千五百北伐军攻西麓;中路由韩潜亲率一千五百锐训营,直取主峰。
祖昭站在中军阵后的土坡上,由四名亲兵护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大军野战,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晨风送来山间的松香,也送来隐约的金戈之声。
“放箭!”
韩潜令旗一挥,三百弩手齐射。箭雨越过前排盾阵,落入山道上的敌军防线。但王含军据高临下,用大盾遮掩,伤亡不大。
“攻!”
盾阵开始向前移动。山路狭窄,只能容十人并行。北伐军排成紧密队形,盾牌相连如墙,缓缓推进。
山道上突然滚下擂石。磨盘大的石块沿着陡坡加速,撞入盾阵。前排士卒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声响彻山谷。
“顶住!不许退!”队正们嘶吼。
盾阵出现缺口,但很快被后排补上。队伍继续前进,每一步都踏着血和碎石。
祖昭看得心惊肉跳。他读过兵书,知道仰攻之难,但亲眼所见远比文字残酷。那些滚石砸下的瞬间,人命如草芥。
“小公子,要不咱们退后些?”亲兵劝道。
祖昭摇头,眼睛紧盯着战场。他发现王含军滚石的间隔很长,每次滚石后要重新搬运,这中间有空当。
“师父!”他冲下山坡,跑到韩潜马前,“滚石有空当!可以趁间隔猛冲!”
韩潜正观察战局,闻言看向祖昭:“你怎么知道?”
“刚才第三次滚石和第四次,隔了约莫半刻钟。”祖昭喘着气,“他们要从山顶搬石头下来,需要时间。”
韩潜眼神一亮,立刻下令:“传令,各队听鼓号。鼓响则冲,锣响则守!”
军令传下。当又一轮滚石结束,战鼓猛然擂响。北伐军士卒如出闸洪水,冒着零星箭矢向上猛冲。果然,下一轮滚石迟迟未至。
半山腰的防线被冲破。王含军退守第二道防线。
但代价惨重。清点伤亡,第一轮进攻就折了三百余人。
“不能这么硬攻。”郗鉴从东麓赶来,满身血污,“王含在山上有八千人,咱们拼不起。”
“那怎么办?”赵什长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出来。
韩潜看向祖昭:“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七岁孩子身上。祖昭咽了口唾沫,小手指向钟山西侧:“那边山势更陡,王含防守应该薄弱。可以派一支精兵攀岩上去,从侧翼袭击主峰。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攀岩?”祖约皱眉,“那是绝壁,怎么上?”
“用钩索。”陈九开口,“咱们夜不收练过这个。但需要时间,而且最多能上三百人。”
“三百够了。”韩潜拍板,“陈九,你带三百夜不收从西侧绝壁攀岩。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正面发动总攻。”
“诺!”
陈九领命而去。韩潜继续部署:“正面加强佯攻,但要控制伤亡。多备盾牌,挡箭挡石。”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钟山正面战场陷入僵持。北伐军轮番佯攻,每次攻到半山腰就退,吸引王含军注意。王含果然中计,把主力都调到正面。
西侧绝壁下,陈九的三百人正在攀岩。他们用铁钩勾住岩缝,绳索相连,如壁虎般向上爬。不时有人失手坠落,但无人退缩。
祖昭在山下焦急等待。他看不见绝壁的情况,只能听动静。偶尔有碎石滚落,都让他心头一紧。
终于,两个时辰将尽时,山顶突然传来喊杀声。陈九的人上去了!
“总攻!”韩潜长剑前指。
正面五千人全力进攻。山顶王含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祖昭看见山顶上“王”字大旗摇晃,然后缓缓倒下。欢呼声从山上传来,很快蔓延到山下。
“赢了!赢了!”
但韩潜脸上没有喜色。他盯着山顶,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祖约问。
“王含的旗倒得太快。”韩潜皱眉,“他还有八千兵,就算被偷袭,也不该这么快崩溃。”
话音未落,东面山道上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约五百骑,打的是武昌军的旗号,直冲北伐军侧翼。
“中计了!”郗鉴惊呼,“王含故意示弱,引咱们全力攻山,他在山下藏了伏兵!”
侧翼正是伤亡最大的左路京口兵。猝不及防下,阵线被骑兵冲散。
“锐训营,随我来!”韩潜翻身上马,率五百骑兵迎击。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对冲。马嘶人吼,刀光剑影。韩潜一马当先,连斩三人,但敌军骑兵悍不畏死,死死缠住他。
山顶上,陈九也陷入苦战。王含在山顶留了两千精兵,专门等着偷袭者。三百夜不收被围在山顶平台,死战不退。
战局急转直下。
祖昭在山下看得清楚,心提到嗓子眼。他忽然发现,那支伏兵骑兵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将领,盔甲华丽,但指挥生疏,几次该合围的时候都慢了半拍。
“那将领不行!”他脱口而出。
身旁亲兵一愣:“小公子说什么?”
“你看,他该包抄的时候直冲,该冲锋的时候犹豫。”祖昭急道,“他可能是王含的子侄,没打过仗!”
这话传到韩潜耳中。他正与敌将厮杀,闻言瞥了一眼那年轻将领,果然见其指挥混乱。
“赵什长!”韩潜大喝,“带一百人,专攻那穿金甲的小子!”
赵什长会意,率一百弩手绕到侧面,瞄准那金甲将领齐射。箭雨如蝗,金甲将领身边亲兵纷纷落马,他本人也中箭坠马。
主将一倒,伏兵骑兵顿时大乱。
韩潜趁机反击,率骑兵冲散敌阵。山顶上,陈九听见山下援军杀到,士气大振,反守为攻。
战至黄昏,王含军终于崩溃。残兵向建康城方向逃窜,韩潜下令追击二十里即止。
战后清点战场,此战毙敌四千余,俘两千,余者溃散。王含本人率百余亲兵逃往历阳方向。
北伐军伤亡一千八百人,其中阵亡六百,重伤四百。锐训营三百夜不收,只活下来一百二十人。陈九身中七创,被抬下山时已昏迷。
“惨胜。”韩潜看着满山尸骸,声音沙哑。
祖昭站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看见了赵什长被抬下来的尸体。一支弩箭穿透咽喉,独眼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雍丘的方向。
“赵叔……”祖昭眼泪掉下来。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当夜,北伐军在钟山扎营。伤兵营里**声不绝于耳,医官忙得脚不沾地。祖昭帮着递热水、递绷带,小手很快染满血污。
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也就十六七岁,疼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布巾不哭出声。祖昭过去帮他擦汗,那士卒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公子,咱们赢了吧?”
“赢了。”祖昭点头。
“那就好。”士卒闭上眼睛,“没白死。”
祖昭鼻子一酸,跑出伤兵营。外面夜风很冷,他蹲在营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
韩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父,”祖昭小声问,“打仗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
“有时候是。”韩潜沉默片刻,“但有时候,不打会死更多人。王敦若篡位,江南必乱,石勒必南下。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千人了。”
祖昭似懂非懂。
“你还小,慢慢就明白了。”韩潜拍拍他的肩,“去睡吧。”
但祖昭睡不着。他坐在营火边,看着星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北方的星空,想着未竟的北伐?
七月初四,清晨,温峤从建康赶来。一见韩潜,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大捷!陛下已下诏,封将军为镇北将军、假节钺,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
这是重赏。镇北将军是高级武职,假节钺有先斩后奏之权,都督三州军事更是实权。
但韩潜神色平淡:“王含逃了,王允之还在历阳,王敦还在武昌。仗没打完。”
“陛下知道。”温峤压低声音,“陛下让在下传话,趁王敦病重,武昌无主,将军可提兵西进,一举荡平逆党。所需粮草兵员,朝廷全力供应。”
“西进……”韩潜看向西方,“王应有几万兵守在武昌。”
“但军心不稳。”温峤道,“王敦病重,王应年轻,诸将不服。若将军能速胜一两场,武昌必乱。”
韩潜没有立刻答应。他召集众将议事。
营帐里,气氛凝重。虽然打了胜仗,但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西进太冒险。”郗鉴直言,“咱们现在能战之兵不足三千,武昌至少有四万。而且长途奔袭,粮道难保。”
“可不打,等王敦病愈,咱们更没机会。”祖约反驳。
陈九躺在担架上,虚弱地说:“打……要打就打疼他……让武昌那些墙头草看看……”
众将争论不休。韩潜始终沉默。
祖昭坐在角落,忽然开口:“也许……可以不用咱们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敦病重,武昌诸将各怀心思。”祖昭小声说,“咱们可以派使者,暗中联络那些对王应不满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内乱。到时候,咱们再出兵,事半功倍。”
温峤眼睛一亮:“反间计!可行!武昌军中,确有几人与王应有隙。”
韩潜终于开口:“那就双管齐下。温舍人负责联络武昌内部,许以朝廷封赏。咱们整顿兵马,做出西进姿态,施加压力。”
“那王允之怎么办?”赵什长阵亡后,接替他的是个姓冯的老校尉,“历阳还有八千兵,若咱们西进,他必袭建康。”
“所以要先解决王允之。”韩潜看向祖约,“给你一千兵,能不能拖住王允之?”
祖约咧嘴:“拖?我要灭了他!”
“不,只要拖住。”韩潜正色,“让他不敢离开历阳。等武昌事了,再回头收拾他。”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七月初五,北伐军开始整顿。阵亡者厚葬,伤者安置,从京口调来新兵补充。同时大张旗鼓打造战船,做出要溯江西进的姿态。
历阳方向,祖约带一千人进驻白石垒,日夜操练,摆出进攻姿态。王允之果然不敢妄动。
武昌城中,暗流涌动。温峤派出的密使悄悄联络了几位将领,其中一位叫邓岳的副将,曾是王敦心腹,但不满王应年轻上位,答应做内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七月初八,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王敦病愈了。
探马来报,武昌城中张灯结彩,庆贺王敦康复。王应交还兵权,王敦重新执掌军政,第一道命令就是:调集五万大军,亲征建康。
时间,突然紧迫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