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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魂纪:盗忆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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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坟场与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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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解离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听觉。 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无数细沙在琉璃管道中流淌的沙沙声,又像亿万片枯叶在无风状态下自行摩擦的窸窣,密集、规律、永不停歇,填充着听觉的每一个缝隙。 她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浓雾,又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悬浮在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她试图动手指,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不是瘫痪,而是“不存在”的虚无感,仿佛这具躯壳已经不属于她。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意识里生成的。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沙哑质感,分辨不出性别。 “你的身体正在被锚点核心重构,神经信号暂时传不到肢体末端。大概还需要……嗯,按照你们的时间计量,七十二个时辰。” 解离艰难地在意识里组织语言:“你……是谁?” “我?”声音低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我是这里的囚徒之一。编号……记不清了,大概是一千七百四十三?还是两千零六?无所谓了,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 “这里是无忆渊?” “无忆渊?”声音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变得古怪,“外面是这么叫的么?也对,对你们来说,这里确实是“无记忆的深渊”。”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记忆坟场”。关押着所有被抹除存在、剥离神格、抽空记忆,却偏偏无法彻底湮灭的……“残渣”。” 解离的心脏——或者说,意识中模拟出的“心脏”位置——猛地一抽。 “被抹除存在?剥离神格?” “字面意思。”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神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有些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还有些……单纯是挡了路。“他们”不会直接杀死我们,那太浪费了。神格是珍贵的“源质”,记忆是高浓度的“养料”,连存在本身都可以被回收、重塑、再利用。” “所以“他们”抽走我们的神格,洗去我们的记忆,抹掉我们在三界留下的一切痕迹,然后把我们这些空壳扔进这里,像垃圾一样堆叠、沉淀、等待……彻底风化。” 解离想起渊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记忆碎片海洋,想起那些破碎的执念和画面。原来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无数神明被剥离、打碎、遗弃的“残渣”堆积而成的坟场。 “那你为什么还能说话?还能思考?”她问。 “因为我“风化”得还不够彻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被扔进来大概……三万?五万年?记不清了。神格被抽走九成,记忆被洗掉七成,但核心的意识烙印太顽固,“他们”懒得花更多力气彻底磨灭,就这么扔着。反正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真正的空壳。” 解离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声音笑了,“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或者说,在利用你。” “利用我什么?” “你身上有锚点的气息。”声音的语气严肃起来,“虽然很微弱,虽然正在被你的身体缓慢同化,但我能感觉到——那是连接“他们”与这个世界的“门”。如果你能完全掌控它,也许……也许能打开离开这里的通道。” 解离想苦笑,但连控制面部肌肉都做不到。 掌控锚点?她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别灰心。”声音似乎能感知她的情绪,“你的情况很特殊。锚点核心入侵时,你正处于魂魄燃尽、意识濒临消散的状态,这导致它的“覆盖程序”出现了漏洞——它没能完全抹杀你的意识,只是把你的意识压制在了识海最深处。而现在,你的身体正在本能地抵抗这种覆盖,试图将锚点的力量转化为己用。” “这个过程很危险,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但如果你能撑过去,如果你能在身体完成重构前,重新夺回控制权……你可能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凡人之躯承载部分“他们”权柄的存在。” 解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部分权柄?” “锚点是通道,也是工具。”声音解释,“它本身不具备“他们”的完整力量,但拥有一些基础权限:比如定位、连接、以及……有限度的“法则干涉”。如果你能掌控它,也许能反向定位“他们”的坐标,也许能切断这个三界与其他牧场的连接,甚至也许——” 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波动: “——能找到彻底关闭这座坟场的方法。” 解离的心跳——意识模拟出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学会在这个状态下“移动”。”声音说,“你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可以。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左手指尖”这个概念上,不要想着真的动手指,而是想象你的意识本身是一只手,正在触碰那个位置。” 解离照做。 很艰难。失去身体的参照后,“左手指尖”这个位置变得极其抽象。她只能依靠残存的记忆印象,在意识里构建出身体的虚影,然后努力将意念投射到虚影的左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灰白的雾气依旧粘稠,意识依旧困在原地。 但慢慢地,她“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不是触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存在感”。就像在绝对黑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也能大致感知到墙壁的位置。她开始能“感知”到自己意识体的轮廓,以及轮廓之外,那无边无际的、由其他意识残渣堆砌而成的“坟场”。 “很好。”声音带着赞许,“你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的快。现在,试着“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的“视角”,观察你周围的环境。” 解离再次尝试。 这一次,灰白的雾气开始“退散”。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她的意识学会了穿透这层表象,看到雾气掩盖下的真实景象—— 她“悬浮”在一片广袤到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目力所及的每一个方向,都漂浮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茧”。那些茧半透明,表面流淌着黯淡的、即将熄灭的光,内里蜷缩着模糊的身影。有些身影还保持着人形,有些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还有些……只剩下一团蠕动的光晕。 而每一个茧周围,都缠绕着无数细密的、丝线般的流光。那些流光从茧中渗出,又连接到其他茧上,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无比复杂的巨网。网上流动着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混乱的情绪——那是茧中囚徒们正在缓慢“风化”的记忆残渣。 解离“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茧。 茧里的身影是一个身穿古战神铠甲的女子,她双目紧闭,脸上残留着极度痛苦的表情,右手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长矛。茧周围流动的记忆碎片里,反复闪回着一场战争的片段:她率领的天兵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同袍在她面前一个个化作飞灰,而她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是“破军星君”。”苍老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七万年前,她发现了天界某个高层与域外势力的交易,试图上报。三天后,她在自己府邸中“走火入魔”,神格破碎,记忆紊乱,被判定为“堕神”,抹除一切存在痕迹后扔进了这里。” 解离沉默着“看”向另一个茧。 这个茧里的身影更加扭曲,几乎看不出人形,像一团不断翻滚的暗影。记忆碎片里全是疯狂的低语和无法理解的符文。 “那是“司命星君”。”声音继续说,“他擅自动用天命盘,推演三界未来,窥见了“收割日”的真相。被发现后,他被强行灌入过量混乱记忆,神智崩溃,神格被污染成无法回收的“废料”,也被扔了进来。” 一个又一个茧。 每一个茧,都曾是一位神明。 每一个茧,都代表着一段被抹杀的真相、一次被镇压的反抗、一个被抛弃的“意外”。 解离的意识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深沉——像海底沉积了万年的寒冰,坚硬、致密、足以压碎一切虚假的温情。 “所以……”她缓缓在意识里开口,“三界所谓的神明,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牲畜”?不听话的,就直接宰杀、处理、扔进垃圾场?” “更糟。”声音苦涩地说,“我们是“展示品”。每一个被扔进来的神明,都会被剥离大部分神格和记忆,但会刻意保留最痛苦、最不甘、最愤怒的那部分——因为强烈的情绪是优质的养料。我们在这里缓慢风化,不断释放这些情绪,为深渊之眼提供稳定的“高品质食物”。换句话说……” 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我们既是囚徒,也是饲料。” 解离的意识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灰白的雾气被她无意识散发的情绪搅动,泛起涟漪。附近几个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黯淡的光闪烁了一瞬,内里的身影轻微地抽搐,像在沉睡中做了噩梦。 “冷静。”苍老声音警告,“你的情绪波动会干扰坟场的平衡,也可能被锚点核心捕捉到,加快它的覆盖进程。” 解离强迫自己平复。 但那种冰冷的愤怒,已经像种子一样扎根在意识深处,开始生长。 “你刚才说,如果我能掌控锚点,也许能找到关闭坟场的方法。”她问,“具体要怎么做?” “首先,你得先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声音说,“这个过程需要你在意识层面与锚点核心对抗。好消息是,锚点核心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一段预设的程序,按照固定流程运转。坏消息是,这段程序的力量层级太高,正面抗衡你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 “所以你得取巧。”声音解释,“锚点核心正在重构你的身体,这个过程会扫描、复制、覆盖你原有的生理结构和记忆回路。而你的意识,就躲在这些回路的最深处——就像藏在迷宫中心的老鼠。只要你能在它扫描、覆盖的过程中,不断“移动”,不断改变躲藏的位置,拖延时间,等到身体完成重构的瞬间……” “重构完成的瞬间会怎样?” “锚点核心会进行一次“最终校验”。”声音说,“它会比对重构后的身体数据与预设模板的吻合度。如果吻合度低于某个阈值——比如,因为你的意识干扰导致某些结构没能完全覆盖——程序就会判定“植入失败”,启动自检和修复流程。而自检期间,它的防御会降到最低。” 解离明白了:“那时候,就是我反击的机会?” “是唯一的機會。”声音强调,“但机会窗口非常短,可能只有千分之一息。而且你必须精准攻击它的核心逻辑单元——也就是承载“饲育者协议”的那部分代码。一旦失败,或者超时,程序会强制重启,到时候你的意识会被彻底碾碎,再无翻盘可能。” 千分之一息。 一次机会。 解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在意识里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掌控了锚点,对你有什么好处?” 声音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 “好处?小姑娘,我在这里被关了至少五万年。神格残了,记忆碎了,存在的意义早就被磨灭干净。我之所以还没彻底风化,唯一支撑我的执念就是——”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我想亲眼看着“他们”的监狱,被人从内部砸烂。” “哪怕砸监狱的人,可能会把我一起砸死?” “一起死,也好过在这里当永恒的饲料。”声音平静地说,“更何况,如果你真能成功,也许……也许你能找到办法,让我们这些残渣,真正地“安息”。” 解离不再问。 她开始集中全部意志,在意识深处构建复杂的“迷宫”。 以记忆为墙,以情绪为障,以三百年来修补过的无数人生碎片为诱饵和伪装。她要让锚点核心在扫描时不断“走错路”,不断被误导,不断浪费时间。 而她自己,则躲在迷宫最深处,等待那个千分之一息的窗口。 时间,在无忆渊的坟场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去了几个时辰,也可能过去了几天。 解离的意识在不断“移动”、不断“躲藏”中逐渐变得虚弱。对抗锚点核心的消耗远超想象,每拖延一瞬,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一万次。 但她撑住了。 靠的是想起师父解青竹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 靠的是想起太子自斩前那句“孤宁做废人,不做傀儡”。 靠的是想起夙夜把烛龙逆鳞放进她掌心时,指尖的温度。 还有白蘅、药老、赤瞳、闻人语、那些战死的兄弟、那条街的灯火…… 这些记忆,这些她拼死也想保护的东西,现在成了她对抗“饲育者协议”最坚固的盾,和最锋利的矛。 终于—— 她“感觉”到身体的重构,进入了最后阶段。 锚点核心开始进行最终校验。 灰白的雾气剧烈翻涌,无数道纯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在意识空间里交织、比对、验证。 吻合度数据开始跳动: 99.7%……99.8%……99.9%…… 就在数据即将突破99.95%临界线的瞬间—— 解离的意识,从迷宫最深处,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锚点核心,而是冲向了她自己记忆回路的某个特定位置——那是她三百年来,修补记忆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冗余结构”,像大脑里的盲肠,看似无用,却与情绪中枢紧密相连。 她的意识,狠狠撞进了那个结构! 砰——!!! 意识层面传来一声闷响。 吻合度数据猛地卡在99.92%,然后开始剧烈波动! 99.91%……99.89%……99.85%…… 低于阈值了! 【警告:载体重构吻合度低于预设阈值。错误代码:α-742。启动自检程序——】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 纯白色的扫描光束瞬间收缩、凝聚,在解离意识体前方,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发光符文组成的复杂几何体。 那就是锚点核心的逻辑单元。 自检程序启动的瞬间,几何体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表面的符文光芒也开始闪烁、黯淡。 千分之一息的窗口—— 打开了! “就是现在!”苍老声音在她意识里嘶吼。 解离没有犹豫。 她将意识凝聚成最尖锐的一根“针”,针尖燃烧着最后残存的金色烬火,对准几何体中央某个不断闪烁的符文节点—— 刺了进去! 滋啦——!!! 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但与此同时,她“听”到了破碎的声音——不是物理的破碎,是逻辑的崩解,是程序的错乱,是“饲育者协议”那冰冷僵硬的指令流,被一股炽热、混乱、充满“人”的特质的意志,强行侵入、污染、改写! 【错误……错误……协议冲突……无法解析入侵意志……启动强制——】 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 几何体的旋转彻底停止,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只剩下中央那个被烬火刺中的节点,还在微弱地闪烁。 解离的意识,已经虚弱到了极限。 但她还是强撑着,将最后一点意志,灌注进那个节点。 “我……不是饲料。” 她一字一句,在意识深处刻下这句话。 “不是傀儡。” “不是你们的……棋子。” 节点,熄灭了。 几何体彻底崩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她意识的每个角落。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 手指能动了。 眼睛能睁开了。 呼吸恢复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用眼睛在看。 视线所及,依旧是那片灰白的坟场,漂浮着无数囚徒的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冰冷的、秩序森严的“权限”,一些连接着遥远虚空的“通道”,一些能够有限度干涉现实法则的“工具”。 还有……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正在从锚点核心的残骸中溢出,涌入她的识海,试图与她的记忆融合。 她本能地抗拒,但碎片太多了,太庞大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御。 然后—— 她“看”到了。 --- 第二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锚点核心崩溃时释放的记忆洪流,将解离拖入了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生。第一世,她是天界战神,奉命屠戮了一个知晓禁忌秘密的妖族村落。第二世,她是人间帝王,亲手将挚爱之人送上了祭坛。而当这两段被尘封的记忆与今生的经历重叠时,一个可怕的疑问在她心中升起:我到底是谁?我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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