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因为贪功冒进而导致的惨败,想起李自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就是在一次次败而不垮中卷土重来。
更想起此刻大明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只是这些流寇。
“西宁伯所言有理。”
“李自成新败,刘宗敏胆寒。其据守平阳,实为自保,短期内已无力北犯。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传旨高杰、黄得功。”
王承恩立刻备笔铺纸。
朱友俭口述:“二卿收复太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现命你部以太原为中心,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对平阳方向,采取守势,多派哨探,广布耳目,严防贼兵反扑即可。”
“待西宁伯上任后,便率荡寇军回到代州,破虏军驻守太原。”
王承恩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朱友俭转向周遇吉,目光郑重:
“西宁伯。”
“臣在。”
“太原乃至半个山西的善后、重建、防务,朕全权交予你了。”
“缴获的李自成物资,优先用于在太原、代州等地设立招兵处。招募对象,以此战中伤亡将士的子侄、山西本地流民青壮为先。”
“新军编练,严格遵循朕定下的章程:足饷,授田许诺,严明军纪。朕要山西,成为朝廷稳固的西北屏障,而不是又一个耗空国库的窟窿。”
周遇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离开后,朱友俭将目光放在了舆图上的大同、宣府两镇。
如今李自成此番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一载缓不过来,京师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大同、宣府两镇,皆是朝廷的将门世官,历史上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些首鼠两端之辈,周遇吉被李自成围攻之时,不但按兵不动不支援,甚至暗通款曲。
如今外患稍息,这些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向李自成甚至关外建奴的内患,就成了卡在大明咽喉的毒刺。
不拔掉,宁武关的胜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皇爷,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吩咐的。”
“你回一趟京城,从国库支出两百五十万白银出来,其中五十万拨给周遇吉,另外两百万先运到宣府,朕与带着荡寇大军前往宣府。”
“还有,粮草也弄五十万石过去。”
闻言,王承恩心中诧异,之前宣府的欠饷,不是一个月前已经送过去了,怎么还弄这么多钱粮过去。
就在王承恩不解之时,朱友俭又补充道:“对了,将京城的一些美酒也收集一些,到了宣府有用!”
“你今天准备一下,明早直接出发!”
见皇爷如此之急,王承恩也不敢多嘴:“是,皇爷,明日一早,奴婢就返回京城!”
......
眨眼间,雪停了几天,官道上的积雪被行军的人马踩成了混着黑泥的冰碴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
荡寇军一万五千余人,排成数个纵队,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间,朱友俭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但朱友俭丝毫不在意。
他想要就是这种与将士同在的表现,如此,才能让这帮将士为他卖命,同时这样做,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后勤麻烦。
朱友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只有紧跟着他的李若琏和王承恩留下的几名东厂档头能察觉到,他们的陛下,这几天格外沉默。
从代州出发已经三日,每日行军三四十里,不快不慢。
陛下除了必要的军议和下令扎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骑着马,看着前方,或者偶尔抬头望望阴沉的天。
此刻,前方探马来报,距大同已不足百里。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
“陛下。”
李若琏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一处背风坡地,水源充足,是否下令今夜就在彼处扎营?”
朱友俭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李若琏,点了点头:“可。”
“是。”
李若琏抱拳,调转马头向前传令。
......
申时末,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有条冻了一半的小溪从北面山涧流下。
山坡上稀疏的枯树林能提供些柴火,地势也利于防守。
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各营开始按划定的区域扎帐、取水、生火。
中军帐很快立了起来,因为朱友俭之前的规定,他这天子军帐,也就是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和几个马扎,再无他物。
朱友俭走进帐篷,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行军床上。
“陛下,可要用些热食?”
一名东厂档头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菜粥,冒着热气。
“先放着。”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李若琏进来。其余人,帐外十步警戒,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是!”
档头躬身退出。
片刻后,李若琏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陛下。”
朱友俭没回头,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大明九边的舆图。
舆图上,大同、宣府两个地名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若琏。”
朱友俭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大同总兵姜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若琏一怔。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各地将官自然有基本的了解,但姜瓖远在大同,平日交集不多。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姜总兵乃将门之后,升任大同总兵已有五年,在大同根基颇深。”
“根基颇深。”
“是啊,根基颇深啊。”
“如今显然已经是大同的地头蛇。”
李若琏垂手肃立,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评价。
朱友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脑子里,另一份记忆正在翻涌。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破宁武,大同总兵姜瓖闻讯,遣使奉表迎降。
闯军至,瓖出城三十里,具牛酒犒师,宴请李自成于总兵府。
自成授瓖制将军印,仍守大同......
“主动开城,设宴迎闯。”
李若琏没听清朱友俭的碎碎念,于是小心道:“陛下?”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若琏,你说,一个世受国恩、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流寇?”
李若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友俭,眼中全是惊骇:“陛下,您是说姜总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