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6章 老爷子的茶局:你的时代,过去了!
“陈厅长,我这园子里的茶不错,不喝一杯再走吗?”
这句话落在碎石路上,让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平放站在台阶上,左手搭着楼梯扶手,低头看向院门口。张敬儒拄着黑色拐杖,身板挺得笔直,七十多岁的人,脊梁骨没弯过一分。
钱博跟在半步之后,西装扣得严严实实,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缩着。
院子里的检查组人员全停了动作。街道办的干部捏着工作牌,愣在原地。
陈平放松开扶手,从台阶上走下来。
“秦誉。”他没回头,压着嗓子吐了两个字。
身后的秦誉微微点头,右手朝检查组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原地待命。
陈平放穿过碎石路,走到张敬儒跟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中间是一棵修得极矮的五针松,枝冠被剪成了云片状。
“张老亲自来了,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张敬儒抬了抬下巴,拐杖往身侧一收,转身朝徽派主楼走。钱博跟了半步,被张敬儒拿拐杖横着一挡。
“你在外头等着。”
钱博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绷了三秒,退到了铁栅门边。
堂屋里摆着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张敬儒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紫砂壶,壶身包着铜绿色的老浆,一看就养了几十年。
张敬儒开始烧水、温壶、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慢的不急不躁,拐杖靠在椅子腿上,两只手稳的出奇。
陈平放在对面坐下,两手搁在桌沿,什么都没碰。
茶汤倒进两只青瓷杯里,颜色是很深的红褐色。
“九三年的老水仙,最后半两了。”张敬儒把一杯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急着喝。
“陈厅长,你多大?”
“四十三。”
“四十三。”张敬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茶杯搁回桌面。“我四十三那年,刚坐上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子。你猜那时候我手底下多少人?”
陈平放没接茬。
“三百七十六个在编干警,加上借调和临聘的,将近五百人。整个省的反贪条线,我一个批示就能让任何人的办公室被搬空。”
张敬儒的拇指摩挲着杯沿,指甲泛黄,骨节粗大。
“但那不算什么。我之所以能够站稳脚跟,靠的还是人心。你知道我是怎么从临川县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一步一步走到副省级这个位置的吗?”
陈平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我靠的就是两个字,那就是记账。”张敬儒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基本不动。
“不管是以前帮过我的人,还是那些挡了我路的人,还有谁欠了我的人情,或者谁拿了钱却没有办事,我都会把这些事情统统都记下来。记了三十年,一笔账都没有漏掉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平放,表情很严肃。
“你觉得就凭你今天找到的那几张纸,就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陈平放把茶杯放稳当了,然后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了桌面上。
“张老,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可能会觉得很有道理。”
张敬儒的拇指不动了。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陈平放没有坐得很直,他把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刚才说记账。你记了三十年的账,每一笔都很清楚。你觉得这个是你的本事,觉得拿着这些东西就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张敬儒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那个账本能有用,靠的是别人不知道。谁收了钱、谁办了事、他们互相见过面没有,这些东西只有你一个人全部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怕你。”
陈平放的身体稍微往前凑了凑。
“因为时代已经变了。”
他说出"时代变了"这几个字,声音听起来很低沉。
“现在银行系统全国联网,手机通话有大数据记录,天上有卫星,地上有人脸识别。您以前要靠人情关系才能查到的东西,现在只要有权限,在电脑前就能调出来。所以说,您那本账,已经不是最全的那本了。”
张敬儒的脊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Veridian的并购案,您安排严庆华操盘,用的是十三年前的离岸架构。NexvanceBV在荷兰注册的时候连实际受益人都没做隔离,因为那个年代没人查这些。可今年,欧盟反洗钱指令第六版生效,荷兰商会的登记信息全部公开可查。”
陈平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您的布局,每个环节都是按二十年前的规矩来的。可规矩早就换了。”
张敬儒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茶凉了。
“吴绍铭替您守到了最后一秒。您教他拿母亲的病情当筹码来拖时间,可您连他母亲手术排期正常这件事都不知道,因为您不用互联网,不上医院系统,您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人。人会骗您,系统不会。”
堂屋外面,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张敬儒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了膝盖上。
“方志远在看守所被灭口,您调动的是当年大轮岗时安插进去的人。那套指令传了三层,经手四个人。您觉得密不透风,可他们每个人的手机信号、通话记录,还有行动轨迹,全都在公安的数据池里。三个技术员花两天时间就能把整条线都理出来。”
陈平放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老水仙,举到眼前看了看。
“张老,您的茶是好茶。”
杯沿凑到嘴边,他浅浅喝了一口。
“可惜,凉了。”
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时代不一样了,您那一套,也跟这杯茶一样,早就凉了。这是谁也挡不住的。”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敬儒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那双浑浊的眼盯着桌上的紫砂壶,壶嘴还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茶水。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又过了十几秒,那条薄薄的嘴唇终于裂开。
“你赢了。”
三个字又轻又干。
陈平放从椅子上站起来:“是您的时代过去了。”
张敬儒抬起头,两只老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伸手去够靠在椅子腿上的拐杖,撑了两下才站起来。
脊背弯了。
在陈平放进门之前,那根脊梁还是直的。
院门口,碎石路尽头,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穿深色大衣,步子不快不慢,两鬓花白,胸前别着党徽。
赵德山。省纪委书记。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背着公文包,两个穿制服。
赵德山穿过碎石路,经过那棵五针松,走进堂屋。
张敬儒站在八仙桌前,拐杖拄着地面,一动不动。
赵德山在他面前站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色封面的批文,双手展开。
“老领导,中央纪委专案组的批件。”
他顿了一下。
“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敬儒的拐杖在地砖上磕了最后一下。
堂屋外,竹林的沙沙声渐渐停了。陈平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被搀扶着走出铁栅门。
铁栅门合上,门轴吱呀一声,锈片簌簌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