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刚才在药铺门口,王紫涵还能靠着那一股“必须救活她”的执念,强行绷住那根弦。可现在,那股劲儿一泄,身体里的窟窿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把我吞没。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让王紫涵感到耻辱。刚才只是想救个人,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可这副皮囊却在拼命拖累王紫涵的身体,胃里那股绞痛越来越剧烈,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内脏,又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蜷缩成一团。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壬紫涵的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哀鸣,整个身心都在向王紫涵抗议:我们要吃,我们要活!
她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这纯粹的生理痛苦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王紫涵开始怀疑了。我真的是那个救死扶伤的神医吗?我刚才那一刀切下去,真的是胸有成竹吗?还是说,我只是在赌?赌那老太君命不该绝?如果她没醒过来,如果我失败了,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那管事活活打死,或者被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烧死了?
刚才那些敬畏的眼神,那些跪拜的身影,此刻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幻觉。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沾满泥污的手,这哪里是救人的手,这分明是乞丐的手,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肮脏的手。
冷……好冷啊。
这具身体不仅在饿,还在冷。晚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皮肤,王紫涵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散。我好想停下来,就在这里,靠着这堵墙,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王紫涵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管。
可是她不敢。
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她一停下,那些饥饿、寒冷、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
王紫涵在心里叫不平,为什么老天要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给我一副这样的身体,还要逼着我去面对这些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想回家。我想回到那个有暖气、有外卖、有手机、有亲人的世界。哪怕只是吃一碗热乎乎的泡面,哪怕只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个懒觉。
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有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和这颗在绝望中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是不是要死了?就在这青石镇的街头,像一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我不甘心!
我还有人参!我还有医术!我能救人的!我刚才救活了老太君!我是神医!
可是……可是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具身体在向我求救,它在哭,在喊,在闹。我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一个我在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活下去;另一个我却只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乞求一点食物,一点温暖。
我是不是快要疯了?
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为什么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都在嘲笑我?那个卖炊饼的小贩,他是不是在对我笑?他是不是在笑我这个“神医”,转眼间就变成了乞丐?
别看了……求求你们别看了……
我得走,我必须走。我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看我的笑话。我是王紫涵,我是神医。哪怕只剩下一口气,我也要挺直了脊梁。
哪怕这脊梁,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镇的街道拉得老长,王紫涵拖着那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才在济世堂门口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气。此刻,肾上腺素褪去,饥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反扑,让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她需要食物,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角落来舔舐这具身体和灵魂的伤口。
她找了一处街角的屋檐下,靠着微温的墙壁缓缓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半块不知何时剩下的、早已干硬如石的饼,她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干涩的面粉刮过食道,带来一阵阵生疼,但她必须吞下去,为了活下去。
周围是市井的喧嚣,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汇成一股洪流,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衣着光鲜的妇人、嬉笑打闹的孩童、行色匆匆的商贾……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却唯独没有她这种,从灵魂到肉体都在苦苦挣扎的绝望。
这就是古代,这就是底层。
王紫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才在药铺,她还能靠着前世的医术和一身傲骨撑场面,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医”。可现在,这层伪装被现实撕得粉碎。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身无分文、随时可能被这个时代碾碎的孤女。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她摸了摸怀中那株百年老参。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知道,只要把这参卖了,或者以此为敲门砖,她立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李府的管事已经发话了,只要她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她不敢。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她只是一名外科医生,对中医的博大精深知之甚少。今日救老太君,靠的是前世急救的经验和那一丝运气。若是真的进了李府,成了座上宾,日后若是再遇到疑难杂症,她拿什么去救?拿什么去堵住悠悠众口?
“神医”的名头,是荣耀,更是枷锁。
她闭上眼,感受着胃里那阵绞痛慢慢平复,思绪却愈发清晰。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她得先安顿下来,哪怕只是个破庙,也得先有个落脚点。她得想办法填饱肚子,养好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她还得去书肆里淘换些基础的中医典籍,恶补一下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至少要能糊弄过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
王紫涵睁开眼,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她不是来当神仙的,她是来活命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了出来,目光在街边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王紫涵的心猛地一跳。
那不是别人,正是李府的管事,李全。
看来,她想低调苟着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紫涵的手指,悄然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把手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既然躲不过,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的眼神,再次李全最终还是找到了她。不是在街角的屋檐下,而是在她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成衣铺时。
“神医!可算找到您了!”李全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那模样不像是来找人的,倒像是来抓逃犯的。
王紫涵正在摸一块粗布,闻言头也没回,淡淡道:“我不是神医,只是略懂医术的过路人。老太君的危机已解,后续调理有张神医足矣。”
李全一愣,随即苦笑:“神医说笑了。老爷说了,只要您肯入府,诊金好说,您想要什么,只要李府有,绝不含糊。”
王紫涵转过身,目光清澈:“我要的,你家老爷给不了。”
“您说!”
“安宁。”王紫涵指了指这间小小的铺子,“还有,活下去的本钱。”
李全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位“神医”不愿卷入家族纷争,只想做个逍遥散人。
“那……小的能为您做点什么?”李全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王紫涵也不客气,她确实需要帮手,更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带我去镇上最大的米行、成衣铺,还有杂货市。”
半个时辰后,青石镇的街头出现了一幕奇景。
前面走着一位衣衫褴褛、却气质出尘的少女,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后面跟着李府的管事李全,以及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大包小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王紫涵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肉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那股久违的饱腹感从胃部升起,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先去的是米行。
“上好的珍珠米,要五十斤。”她的声音清脆有力。
掌柜的愣住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李全冷哼一声:“照她说的做!记李府的账上!”
掌柜的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指挥伙计去装米。
接着是成衣铺。
王紫涵没有挑那些华贵的绫罗绸缎,而是径直走向了最里层的粗布区。她摸了摸那厚实的棉布,点了点头。
“这种,深蓝色的,给我拿两匹。再拿些做里衣的细棉布。”她转头对李全说,“不必太好,结实耐穿即可。”
最后,是杂货市。
这里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她在一个卖炊具的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那些黑乎乎的铁锅、粗陶的碗碟。
“这个铁锅,要大的。这个陶罐,要密封性好的。还有这些碗筷,都要新的。”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粗陶碗,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听那声音是否清脆。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
李全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错愕。他见过无数达官显贵、江湖异人,却从未见过一位“神医”,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反而兴致勃勃地挑选锅碗瓢盆,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神医,这些……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用的……”李全忍不住提醒。
王紫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本就是寻常人。寻常人,过寻常日子,用寻常物。”
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铁锅,感受着那粗糙却真实的触感。
“这锅,能煮饭;这碗,能盛汤。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夕阳下,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抱着那个大铁锅,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满载而归的家丁。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医”,而是一个终于在这异世,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活生生的人。
李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道”吧。
在那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中,在那粗布麻衣的朴素里,藏着比任何神丹妙药都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