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昭是个取名废。
小学的时候他养过一只仓鼠，想了三天没想出来叫什么，最后叫“仓仓”；高中的时候养过一盆多肉，想了五天没想出来叫什么，最后叫“肉肉”……
不是不想改，是真的想不出来。那些漂亮的、有寓意的、念起来朗朗上口的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群滑溜溜的泥鳅，刚抓到就溜走了，留下的只有“仓仓”“肉肉”这种让人沉默的选项。
他自己的名字好听，但那不是他取的，是他妈妈取的。他妈妈在他出生前翻了好几个月字典，把那些寓意好的、音韵美的、跟别的孩子重名率低的字一个一个抄在本子上，反复比对，反复念出声来，最后才定了“叙昭”两个字。
沈叙昭很满意这个名字，但他自己取不出来。
他看着手心里那个正在用翅膀擦眼泪的小小人，陷入了漫长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沉思。他该叫什么好呢？
蓝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
耳朵……他凑近看了看，耳朵的形状不太像人类的耳朵，尖尖的，薄薄的，上面有几道细纹，像鱼鳍。对，像鱼鳍。
沈叙昭的眼睛亮了。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想起那条为了变成人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小人鱼，想起她最后化作泡沫消失在晨光里的、让人哭得稀里哗啦的结局。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人，他正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问：我叫什么呀？
“沈小鱼。”沈叙昭说着，说完自己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小鱼，小鱼也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笑得眉眼弯弯的，翅膀也展开了，透明的、薄得像蝉翼一样的翅膀在晨光里轻轻扇动着，边缘那层淡淡的蓝像被阳光点亮的、还没干透的水彩。
小鱼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沈叙昭松了口气。他想还好，还好小鱼不嫌弃。
……
对了，你们好奇沈叙昭的小名吗？
提示：他的小名非常普遍。
至少在川渝地区，你走在大街上喊一遍这个小名，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转过头，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你喊的是谁。
没错，他的小名叫幺儿。
气泡音版：幺儿~
在那片土地上，每一个被爱着的小孩都叫幺儿。是吃饭时碗里永远多一块排骨的那个，是过年时红包比谁都厚，摔倒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走到哪里都被念叨着“幺儿乖”的那个。
……
小鱼飞起来了。他从沈叙昭的手心里腾空，两对翅膀扇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扇动的轨迹，只看见两团模糊的、淡蓝色的光晕。
他飞得很低，凑过去在那张还没从“沈小鱼”这个名字里回过神来的、微微张着的脸上，亲了一口。
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合拢就飞走了。
沈叙昭被萌的捂住了心脏。
呜呜呜，好可爱。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小小的、长着翅膀的、会亲人的生物击穿了，从胸口到指尖都在发麻，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温度刚好的、加了蜂蜜的牛奶里，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温疏明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正从沈叙昭脸上飞开、翅膀扇得欢快、眼角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此刻却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人，又看了看沈叙昭捂着胸口、眼睛发亮、整个人都被幸福击中的表情。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环保袋。帆布的，米白色，上面印着绿色的广告，是超市送的。
走回卧室的时候，小鱼正绕着沈叙昭的头转圈，翅膀上那层淡蓝色的光在晨光里拖出细细的、像流星尾巴一样的轨迹。
温疏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小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环保袋里。袋子口系了一个结，不是很紧，但小鱼推不开。他在里面扑腾着，翅膀拍打着帆布，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放我出去！坏蛋！”小鱼的声音细细的，透过帆布传出来，像被捂在被窝里的、还在挣扎的闹钟。
温疏明没有理他。他拎着袋子，看向沈叙昭。“他应该和人鱼有关，我们都不太清楚该怎么养。我把他送给昙谒看看，乖乖你先去吃饭。”
沈叙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和温疏明都没养过这种从宝石里孵出来的、长着翅膀的、会亲人的小人。
万一养错了，喂了他不该吃的东西，或者没给他提供合适的生长环境，耽误了他怎么办？
“好。”沈叙昭说着。
温疏明拎着环保袋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和初秋早晨特有的、凉丝丝的湿润。
他回头看了沈叙昭一眼，然后纵身跃出窗外。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身体在坠落中拉长、舒展，双翼展开的瞬间，风被他劈成两半，发出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声响。
黑龙衔着环保袋的提手，袋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被挂在龙嘴上的、摇摇欲坠的、还没成熟的果子。翅膀一振，他便升了起来，越过树梢，越过屋顶，越过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朝远处飞去。
晨风把窗帘吹起来，沈叙昭站在窗边，银色的长发被风掀起，有几缕飘到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可以等吃了饭他和温疏明一起去啊。
大坏龙，占有欲又犯了。
这么想着，沈却没有生气。他笑着转过身，一步三晃地下楼吃早饭。
虾饺还在蒸笼里温着，肠粉的料已经弄好了，他坐下来，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另一边，小鱼被拴在环保袋里，袋子被温疏明衔在嘴里，在高空中飞。风从袋口灌进来，吹得他东倒西歪，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帆布的纤维，翅膀收拢在背后，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快递盒的、还没打包好的易碎品。
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听见龙翼扇动时带起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气流声，听见温疏明平稳的、均匀的、像某种古老零件在运转的低沉呼吸。
他愤愤不平地又小声骂了一句。
“坏蛋！”声音很小，被风吞掉了大半，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说完还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对着环保袋上那棵小树苗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