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昭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温疏明不在，被窝还是温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他闭着眼睛，打算再眯一会儿，手往另一边伸出去，打算把被自己蹬到床脚的被子捞回来。
然后他的手指就碰到了一个东西。圆的，光滑的，温热的，比鸡蛋大很多，比西瓜小一点，刚好够他两只手捧起来的大小。
沈叙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一颗蛋，蓝色的。蛋壳上流转着细细的、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像有人在蛋壳里面点了一盏灯，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又被某种力量收回去，一明一灭的，像在呼吸。
蛋靠在他枕头旁边，被被子半裹着，像一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小动物。
沈叙昭整个人僵住了。他维持着伸手摸蛋的姿势，一动不动，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同时嗡嗡嗡。
完了，他生出了一个蛋。
守护甜心是你吗？
不是说十八岁单身的高中生才会成为马猴烧酒吗？
不对，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的脸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决定发动自己最强大的、百试百灵的、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能迅速解决问题的大招。
秘术——黑龙召唤。
“温疏明！老公！快过来！”
他的声音从卧室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楼梯口，从楼梯口传到一楼厨房。正在给虾饺摆盘的温疏明手里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卧室门。
他看见他的小家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用一种“你快来看这是什么”的表情指着枕头旁边那颗蓝色的蛋。
温疏明快步走过去，先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怎么了？宝宝？”
沈叙昭指着床上的蛋，表情严肃得像在汇报什么重大发现。“床上长蛋了。”
蛋好像听懂了。它微微晃了一下，往沈叙昭那边挪了一点，又缩回去。又挪了一点，又缩回去。
像一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正在犹豫要不要伸手要抱抱的小孩。
它的蛋壳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闪了闪，又暗下去，闪了闪，又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试探性地敲着壳：你看见我了吗？你……喜欢我吗？
见沈叙昭没有看它，它不动了。整颗蛋都灰暗下来，那些流转的纹路不再闪烁，像一盏慢慢熄下去的灯。
温疏明看了一眼那颗蛋，又看了一眼怀里脸红红的小家伙，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在沈叙昭额头上亲了一口。
“乖乖，是那颗人鱼之心。”
沈叙昭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脖子。那条项链还在，但宝石不在了。铂金的链子空荡荡地挂着，吊坠的位置只剩一个空空的托，像一朵被摘走了花蕊的、只剩下花瓣的花。
他什么时候摘的？不对，他没有摘过。这颗宝石跟了他这么久，从温疏明送给他的那天起就没离过身。
洗澡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连上次变成龙形在天上飞的时候都收得好好的。现在宝石没了，床上多了一颗蛋。
是宝石成精了吗？这么想着，他也问出来了。
“宝石……成精了？”
温疏明哭笑不得。
他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忍住了嘴角的弧度。“这么说也没错。它因为你的力量而诞生，算半个精灵。”
沈叙昭眨了眨眼。他在心里想，怎么精灵这么多啊。
黑雾那边有一窝，现在连他脖子上的宝石也变了一个。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他还没见过的精灵？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终于忍不住要破开的声响。
蛋壳裂了。从顶端开始，沿着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地、缓慢地、像花瓣绽开一样的裂。那些裂纹越来越宽，光从里面漏出来，蓝莹莹的，把整片床单都染成了浅海的颜色。
沈叙昭抱着温疏明，悄咪咪地往床上看。
一个小人从蛋壳里探出头来。蓝色的头发，很短，贴在脸颊两侧，被蛋液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他很小，只有巴掌大，整个人坐在碎裂的蛋壳中间，像一朵刚开了一半就被雨水打湿的、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的花。
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浅很浅，浅得几乎透明，像两块被海水泡了很久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的琉璃。然后他看见了沈叙昭。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委屈的、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泪。眼泪很大颗，一颗一颗地从他脸颊上滚下来，落在蛋壳碎片上，发出细微的、像雨打在玻璃上的声响。
翅膀也垂下来了，两对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此刻软塌塌地搭在蛋壳边缘，像被雨淋湿的、飞不起来的蝴蝶。
沈叙昭从温疏明身上下来，凑近去看。他的脸离小人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看见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能看见那两对透明的翅膀上细密的、像刺绣一样的纹路。
小人抽噎着，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快要断掉的弦。“主人不喜欢我……呜呜呜……”
沈叙昭慌了。他伸出手，不知道该不该碰他，手指悬在小人头顶。
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了。
不喜欢？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被吓到了！早上醒来旁边多了一颗蛋，谁不会被吓到？而且我又没说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喜欢。
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脸又开始烧了。
小人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翅膀彻底耷拉下来，整个人缩在蛋壳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天的、还没长齐羽毛的小鸟。
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害怕被拒绝，可他还是从蛋壳里探出头来了。因为他在里面听见了沈叙昭的声音，听见他说“床上长蛋了”，听见他说“宝石成精了”，听见他叫温疏明的名字。
他想出来看看他。想看看这个让他从一颗石头变成一颗蛋、又从一颗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把脸转过去了。
沈叙昭的手终于落下去了。他的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人的头发。那些蓝色的、被蛋液打湿的、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的头发。
他的手指很大，小人的头很小。沈叙昭轻轻地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还没睁眼的、浑身都在发抖的小猫。
“我没有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只是……被吓到了。”
小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那两颗浅蓝色的玻璃珠透过那层水雾，看着沈叙昭。
沈叙昭看着他，软软的笑了，带着羞涩，像春天里第一朵终于忍不住要开的、还没完全展开的花。
“你好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