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九宫格里的牛油锅底还在翻滚，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苏晨坐在那里，脑子里塞满了浆糊。
他穿越以来，被骂过，被追过，被全网黑粉围剿过，被方全英封杀过。
甚至被自家黑粉反向投票投到了第一名。
但从来没有哪个瞬间，比此刻更让他觉得荒诞。
一个全网公认的搅屎棍。
一个靠挨骂变强的反派巨星。
被春晚总导演亲自飞过来，请吃火锅。
邀请他执导春晚。
苏晨低头看着碗里那截纹丝不动的鸭肠。
又抬头看了看方全英那张认真到有点较劲的老脸。
这老头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方全英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怎么样？”
“考虑一下？”
苏晨：“……”
苏晨把筷子搁下，扶着桌沿，对方全英摇了摇头。
“考虑不了一点儿。”
“您老还是先撑着吧。”
苏晨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语气客气：“我这年纪轻轻的，可不想搞这种老古董买卖。”
“更不想当什么总导演。”
苏晨可不搭理方全英现在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道：“别说春晚了，今年什么地方的晚我都不接。”
包间里静了两秒。
九宫格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的热气往上漫。
方全英盯着苏晨。
苏晨完全扛得住这个眼神，还顺手夹了片毛肚扔进锅里。
“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出点难得的诚意：“您要是真缺人出主意，凑两个节目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方全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小子！”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懒？”
方全英手指点着桌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
“您老歇着吧。”
苏晨把毛肚往油碟里一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方全英：“……”
“这顿饭我请了。”
“我可不敢吃您的饭，这个班也接不了，您自己先扛着，辛苦了啊方导。”
方全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他执导春晚这么些年，经手过多少大小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人别说是主导央视春晚了，就算是能上央视春晚，别人都十分的激动了。
甚至是感觉无比的光荣。
但像苏晨这种，把总导演的位置推得跟躲瘟神一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方全英沉默着，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苏晨察觉到包间气压微微沉了一点，低头继续涮菜，但耳朵竖着。
终于。
方全英深深的看着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道：“我不明白。”
“你小子在怕什么？”
“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苏晨夹黄喉的筷子顿了一下，认真的看着方全英道：“方导，我不是没胆量，我只是觉得那个位置不适合现在的我。”
“如果我四十岁了，那我或许还能考虑一下。”
“但现在？”
“还是拉到吧。”
“我还没浪够呢。”
方全英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筷子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瞪着对面这个满不在乎的年轻人。
“没浪够？”
“你现在都成圈内著名的搅屎棍了，你还没浪够呢？”
方全英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掰着数：“你把综艺节目搅了个底朝天，导师被你气进医院。”
“你春节档一口气上两部电影，把同期所有贺岁片的排片挤到了凌晨三点的阴间时段。”
“你大过年不声不响发了一本书，直接把国内外两拨读者同时搞魔怔。”
“现在圈里谁不忌惮你？”
方全英把酸梅汤往桌上一顿，语重心长的道：“你以为你那帮赛博疯狗能护你一辈子？”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你现在在这行里，已经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多少人盯着你等你犯错。”
“你但凡做一件过火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你确定还要继续浪？”
苏晨摊开手，一脸坦然：“方导，既然您都说了，我连名声都没有了。”
“那我还怕个屁啊。”
方全英嘴角抽了一下。
苏晨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全网黑粉比某些流量明星的粉丝还多，这种人设已经焊死了，再来点黑料也就那样。”
“您看我像是怕事儿的人吗？”
方全英直愣愣地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他一辈子见过的人不算少。
恃才傲物的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也有。
但苏晨这种，把“破罐子破摔”上升到哲学高度的，他是真没碰上过。
“你……”
方全英手指虚指着苏晨，张了张嘴，又放下了。
罢了。
跟搅屎棍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不讲道理的事。
但方全英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他执掌春晚这么多年，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方全英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摆出了谈生意的架势。
“苏晨，你听我说。”
“你不想当总导演，我可以理解。”
“但你好好想想，春晚这个平台意味着什么？”
“全球直播，十几亿观众，这是任何一个文艺工作者做梦都想站上的舞台。”
“你今年才多大？”
“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就能……”
“方导。”
苏晨打断他：“我今年有计划的。”
“项目有那么好几个，一个都还没开始。”
“今年我就打算写写书，拍拍剧什么的，光这些活儿就够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春晚总导演？”
“我是真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方全英沉默了五秒。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
“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苏晨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可太清楚了，方全英这老头的执拗劲儿上来，跟茅坑里的石头一个德行。
要是他再多劝两轮，苏晨真怕自己扛不住。
不是怕被说服。
是怕把老头气出好歹来，回头又得上热搜。
#苏晨深夜气晕春晚导演#这种词条挂上去，乐子可就大了。
“不过。”
“你刚才可是自己说的。”
“要帮我参谋参谋，凑两个节目。”
苏晨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恼。
该死！
嘴快害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