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您知道我们大小姐?您见过她?她在哪里?她可安好?”阿普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急切地向前倾身,若非被锁链固定在刑架上,恐怕要扑过来。
苗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身边的校尉低声吩咐了几句。校尉领命,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校尉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苗菁示意他将木匣放在阿普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亲自打开。
匣子里的东西看似寻常: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花纹有些独特;一个小巧的、用某种香木雕刻的平安符,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药草香气;还有一小块折叠整齐的苗锦帕子,绣着花草纹样。
阿普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银簪,老泪纵横。“是……是大小姐的东西,都是她的……”他泪流满面地看向苗菁,声音哽咽,“大人……求您告诉小人……我们大小姐……她……她到底怎么了?这些东西……为何在您这里?”
其他听懂官话或看到阿普反应的苗人,也纷纷发出了悲鸣般的呼喊。
苗菁看着阿普悲痛欲绝的样子,知道这些确实是九黎部寻找阿娅的人。他合上木匣,面色凝重,沉声道:“阿普,你们要寻的阿娅姑娘,确实到过中原。但很遗憾,她在数月前,因难产……已然过世了。”
阿普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追问道:“我们大小姐……是难产去的?那……那她的夫君呢?”
苗菁道:“他们夫妻遭遇截杀,沈峥为护阿娅已然身亡。如今,只有孩子侥幸活了下来。”
他略去了沈峥锦衣卫同知的身份道:“沈家乃江南巨富,树大根深,内部争斗激烈。沈峥之死疑点重重,敌友难辨。孩子若贸然回归沈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因此,我们才设法将孩子暗中安置,找了一户可靠人家抚养,确保他平安长大。”
“孩子……孩子还活着!”阿普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是我们九黎部的灵童!是阿娅圣女的血脉!大人,求您让我们见见他!我们必须确认灵童的平安!”
苗菁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将孩子目前处境所牵扯的利害关系剖析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孩子目前隐于市井,最为安全。你们若骤然接走,或频繁接触,一旦引起有心人注意,反而会将他置于险地。这恐怕并非阿娅姑娘所愿。”
阿普听罢,如被冷水浇头,激动之色稍退,他回头,用急促的苗语与同伴交谈起来,声音时高时低,显然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过了一会,阿普才转过身,恳切:“大人,您说得有理。灵童的安危重于一切。我们商量过了,派两人连夜赶回苗疆,将圣女仙逝和灵童尚在的消息禀报族长。其余三人,愿留在京城,只求能守在灵童身旁,暗中护持。”
他怕苗菁不允,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我们愿意为奴为婢,绝无二心!只求有个身份能就近看着灵童,求大人成全!”
苗菁沉吟片刻,道:“此事非我能独断。收养孩子的那户人家,才是主家。我需要去问过他们的意思。若他们愿意接纳,你们须立下重誓,绝对服从主家安排,安分守己,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可泄露孩子身世半分。”
“我们发誓!一定听从主家吩咐!”阿普连连保证。
苗菁让人先将阿普五人带下去,并允许他们去城外祭祀阿娅,以安其心。
随后,他亲自去了一趟戚家将情况详细告知了薛嘉言。
薛嘉言听完,久久不语。
“他们只是想守着宁儿?”薛嘉言轻声问。
苗菁点头,“九黎部与我们汉地风俗迥异。他们的圣女在部族中地位超然,传说承袭着古老的神灵之力,深受族人敬仰崇拜。对于圣女的血脉,其忠诚往往远超寻常主仆,甚至带有信教般的虔诚。一般不会生出异心,反而会以生命护卫。”
薛嘉言思索着。宁儿身世特殊,未来难料。若有几个知根知底、且绝对忠诚于他生母家族的人守在身边,未尝不是多一层保障。
苗菁又道:“有件事你或许不知,先帝在世时,曾有意娶一位苗疆圣女为妃,不过那名圣女来朝后,在后宫待了一个月,在先皇后的帮助下全身而退。我觉得,他们那个部落十分神秘,或许真有神力也未可知。”
薛嘉言若有所思,苗菁的意思她明白,宁儿将来或许也可以是阿满的助力。
“我同意他们留下。不过,规矩必须说在前头。留下可以,但一切须得听我安排,绝不可自作主张,更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这是自然。”苗菁应道,“我会与他们严明规矩,立下契约。”
两日后,苗菁将人送来了戚家春和院。除了先赶回苗疆的两人,阿普带着一个小子和一个姑娘留下来了。
小子名叫石头,机灵黑瘦,十一二岁的样子,姑娘名叫芭蕉、身形苗条、眼神清亮。三人皆换上了京城普通仆役的青色粗布衣裳,低眉顺眼,礼数学得匆忙却认真。
阿普被安排在外院支应,做跑腿传话,实则是个眼线与联络人。石头和芭蕉则进了内院,名义上是春和院新添的小厮和粗使丫鬟,实则是专门拨到宁哥儿这边照应的。
宁哥儿如今已有五个多月,被薛嘉言和乳母精心喂养的白白胖胖,胳膊腿儿如同嫩藕节,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见人就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十分喜人。
芭蕉被允许靠近小床时,激动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强忍着情绪,在薛嘉言和乳母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宁哥儿胸前柔软的小衣掀开一角。
只见孩子白嫩的心口偏左位置,果然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形似某种奇异藤蔓的胎记,颜色浅粉。
说来奇怪,这孩子刚来时浑身上下并无任何胎记,这两个月才渐渐浮上来这个胎记。
芭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凉意,双手合十,仰头闭目,用苗语极快极轻地喃喃念诵起来。
念诵完毕,芭蕉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望向薛嘉言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谦卑。
薛嘉言将宁哥儿的小衣服仔细整理好,语气严肃地低声叮嘱:
“往后,在外人面前,他就是戚家的宁哥儿,是我的儿子。你们就像其他仆役一样做事,千万不要露出任何特别的形迹,更不可提及什么印记、灵童。记住,有时候,过度的关注和保护,反而会害了他。明白吗?”
芭蕉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收起激动,恭敬地躬身应道:“夫人放心,我们记住了。灵童……不,宁哥儿的安危就是我们的命。我们一定用生命守护他,绝不给夫人和哥儿招惹半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