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国梁注意到了。
他顺着赵衍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那个年轻姑娘。
满厅的衣香鬓影里,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跟人攀谈,不四处张望,就低着头听旁边的小姑娘说话,偶尔点个头,弯一下唇角。
那模样,跟这觥筹交错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房国梁收回目光,看了赵衍一眼,笑了。
“女朋友?”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赵衍的目光还在那个方向,闻言嘴角一挑,点了点头:“是。”
现在还不是,但迟早是他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房国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暗感叹。
这个东市出了名的纨绔,倒是会挑人。
沈念禾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有几个年轻女子端着香槟杯晃了过来。
“哇,你们看到刚才那位了吗?就是赵家二少,梳大背头那个。”穿红裙子的那个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当然看到了,谁没看到啊。”旁边那个立刻接上,“你们是没注意,他刚才往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呢。”
“真的假的。”第三个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他要是有女朋友,肯定幸福死了吧!”
“那还用说。”红裙子捂着嘴笑,“赵家什么门第。你们没瞧见房家大伯刚才跟他说话那样子。平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就刚才,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房家大伯那是什么人物,能让他这么给面子的,满东市数得过来吧!”
“可不是嘛。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是那种靠着家里混日子的纨绔。”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念禾听清楚每一个字。
沈念禾端起茶杯,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沈笑笑坐在她旁边,眼珠子在沈念禾和那几个女子之间转来转去。
沈念禾放下茶杯,站起身,拎着裙摆往旁边挪了两步。
那几个人还在说,声音一点没低,什么“赵二少对谁都不上心,不知道谁会让他上心”,什么“能被赵二少看上,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念禾又挪了两步,在另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离她们远了。
沈笑笑跟过来,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姐,那几个女的,我怎么觉得是说给你听的?”
沈念禾看了她一眼,笑了。
连堂妹都看出来了,她岂能看不出这是谁安排的。
赵衍不就是在给她展示他的地位、他的人脉、他在这座城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房家大伯对他客客气气,满厅的宾客对他恭维奉承,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替他吹、替他捧、替他把那些光环一样一样地摆到她面前。
的确诱人。
换一个人,或许早就动心了。
沈念禾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裙摆。
赵衍那点东西,跟路今安比,家世差了一截;跟宋鹤延比,他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长相……
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看着就像个混社会的混混,跟男主们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就这?
她要是能动心,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沈笑笑在旁边看了她半天,见她压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巧克力。
婚礼即将开始,宾客们陆续起身,按桌上的提示牌落座。
沈念禾和沈笑笑从前面的主桌开始找,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去。
主桌旁边是几桌贵宾席,坐的都是东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房国梁那一桌就在最前面。
再往后,是男方家的亲戚和生意伙伴,桌牌上写着“房府贵宾”“新郎亲友”之类的字样。
沈念禾一直走到宴会厅大门边上,才看到角落里那张桌子。
桌上立着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小字——新娘亲友。
沈笑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被挤在角落里的桌子,又看看前面那一排排热热闹闹的贵宾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念禾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无语。
陈兰和沈德随后也找到了位置,杨丽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沈福拽了她一下,她到底没说什么。
三家人围着那张桌子坐下来,十人桌,刚好够他们坐下,不多不少。
杨丽坐下后往前面望了望,又收回来,低头摆弄桌上的餐具。
沈雁也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没说话。
沈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兰倒是面色如常,替沈念禾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小声说:“吃完了咱们就走。”
沈念禾点了点头。
桌上没人说话,旁边那几桌的觥筹交错和笑语欢声隔了几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赵衍把这桌的动静看在眼里。
准确地说,他早就知道李家的人会被安排在这里,他也很乐意看到这一幕。
没有对比,怎么能显出他的好?
他站起身,跟房国梁说了句“房伯伯,我去去就来”,便迈开步子,朝宴会厅角落那张桌子走去。
“伯父,伯母。”
他走到桌边,先是客客气气地跟沈德和陈兰打了个招呼,然后环顾四周,眉头皱起来,脸上的不满恰到好处。
“他们怎么把你们安排在这儿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沈福连忙摆手:“这里挺好的。”
赵衍眉头皱得更深:“那怎么行。你们是新娘子的家人,哪能坐这里?再说了……”
他看了沈念禾一眼,语气里带出几分理所当然,“我跟念禾是朋友,我朋友的家人,哪有坐角落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程淮:“去找房家的人来,把这桌重新安排一下。”
程淮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沈福还要再拦,赵衍摆摆手:“伯父,您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
程淮刚走出两步,宴会厅的大门处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肩宽腿长,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宴会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他周身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场,不是刻意端着的威严,而是浸到骨子里的从容。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宴会厅的光都聚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规规矩矩的深色西服,微微落后半步,姿态恭敬。
程淮的步子停住了。
赵衍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收敛。
宴会厅里有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