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都没想,一只手拽着云霄,另一只手提起碧霄琼霄,脚下清光一闪,四个人已经横移出去,避开这条浩浩荡荡的大河。
他退得极快,可饶是如此,衣角被那长河溅起的一滴水珠沾了一下,那片衣角也瞬间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这就是时间之力!
动静太大,半空中,如来不惜硬受了文殊一拳一掌,也要偏过头来查看这边情形。
他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感慨,似忌惮,似唏嘘。
“时间长河,居然是时间长河。”
“啧啧,慈航,你终究是玉虚嫡传,圣人血脉。”
“这般手段,便是我博采五圣之长,在混沌中再苦熬几个纪元,也学不来啊。”
观音没有搭话,她褪去莲鞋,赤足踏着云涛,一步便迈入了奔流往复的时光长河之中。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观音踏足长河的一瞬间,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观音是什么狠角色,能让她皱眉的痛楚,该是何等钻心蚀骨?
如来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道没入河水中的素白身影,惋惜道:
“观音,圣人尚且不敢随意拨弄时间。因果反噬,业力加身,时光冲刷之下,便是混元道果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一个准圣,也敢踏入光阴长河?”
“你自寻死路,却是怪不得我了。”
观音仍旧没有理睬,她往前迈了一步。
河水冲刷过她的小腿。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森森白骨,然后白骨之上又生出新鲜的血肉,又在下一道浪头打来时被冲刷殆尽。
两条腿在河水中若隐若现,时而白骨森森,时而完好如初。
赵公明站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那河水中每一次冲刷便是一劫,每一次生灭便是一纪。
那水中翻涌的,不是寻常的浪花,是无数个瞬间在同时发生,无数条因果在同时生灭。
寻常金仙沾上一滴便会被冲刷掉万年道行,可观音竟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她要去哪里?
观音咬着牙,又迈了一步。
如来说得没错。
时光之力,非是凡夫所能抵挡,纵然观音是顶尖准圣,也不能抗住时光冲刷。
恐怕天尊当初赐下这枚簪子时,也只是想让女儿伸手采撷几片时光碎片,而不是赤着脚去时光长河里捞鱼吧。
琼霄忽然捂住了嘴。
她看见观音的鬓角,一缕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慈航师姐,你的头发……”
观音恍若未闻,又迈了一步,河水已没到膝弯。
文殊百忙之中回过头来,脸上才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他顾不得如来趁势欺上的一掌,硬生生用肩头扛了一记,借着反震之力往后飘了数丈,厉声喝道:
“师妹,不可!时光之力不是你能抗衡的,再走下去,道果都要崩了!”
观音抬头看了一眼。
她先看的是苏元。
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可他的神识还在本能地勾动那些信仰之力,还在往文殊身上送。
她又看了一眼金身渐黯的文殊,强忍周身剧痛,浅浅一笑。
“师兄!”
“我且让你看看,苏元打下的基业。”
她转过身,面朝时光长河的下游,又迈了一步。
“千万年之后,能否与多宝一战。”
这一步迈出,苏元头顶那幅金色地图骤然一亮。
西牛贺洲的轮廓上,那些原本还在缓慢蔓延的金色光点,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呼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一个光斑挨着一个光斑,一条金线连着一条金线。
金色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往四面八方铺展。
观音每往前走一步,地图上的金光便多亮一片,而她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一片。
赵公明站在岸边,负手而立,虎目之中精光闪烁。
“她这是要强行踏入时光之河,以自身道果相抗,将时间推移到千万年之后。”
“届时,西牛贺洲新法大成,信众遍及四洲,信仰之力如江河入海。她是要调用未来的信仰之力,来与如来一战。”
“好办法!好办法!”
“可惜,代价太大了,慈航她……”
赵公明说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云霄。
云霄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
之前文殊和如来斗法,他们作壁上观,那是佛界内部的事,截教不便插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
观音亲自下场,而且是以这般决绝的姿态。
人家圣人在玉虚宫摆宴,将女儿托付给在座诸位,那是何等的情分?何等信任?
如今眼看着她一步一步往绝路上走,若是在这等关头还隔岸观火,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天尊?
他们截教弟子,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负了这份托付。
云霄素手一抬,并指如剑。
赵公明同时掐诀,周身清光大盛。
铮!铮!铮!
三声剑鸣响彻九霄。诛仙剑、戮仙剑、绝仙剑齐齐挣脱如来的掌控,化作青、赤、白三道长虹,破空而回,悬在二人身后,剑光吞吐,锋芒毕露。
“去!”
云霄一声轻叱,三柄古剑齐齐斩出,赵公明朗声道:
“慈航,我等来助你!”
话音未落,数道剑光合为一处,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匹练,朝着时光长河中那翻涌不息的巨浪,狠狠劈了下去!
一剑落下,巨浪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豁口。
翻涌的时光碎片朝两侧排开,露出河底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观音身前的阻力骤然一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公明和三霄脸上一一扫过,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
走得愈发快了。
地图上的金色光点也在加速蔓延。
那金色不再是方才那般缓慢蔓延的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啦啦地往四面八方铺展。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整片山腰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众人抬头望去,只觉目眩神摇,目不暇接。
云霄望着那片金光闪闪的地图,忽然喃喃开口。
“这新法,看似不起眼,居然有这般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