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盘膝坐在地上,面前的金色血液已经蜿蜒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溪流,顺着山石的缝隙淌出去老远。
他的血已经流干了,没有血可以吐了。
而文殊世尊身上的信仰之力,在三世佛的压制下,果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金身上的裂纹又开始蔓延,而方才还煌煌如烈日的拳势,此刻已如风中残烛。
琼霄站在赵公明身后,看着苏元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小苏,要撑不住了哇。”
而碧霄早就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大把金丹,赤的、金的、紫的,也顾不得什么配伍禁忌,一股脑全塞进苏元嘴里,双掌抵在他后背,拼命帮他化开药力。
金丹入口即化,药力顺着经脉散开,苏元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褪得干干净净,依旧惨白如纸。
碧霄慌了。
她又掏出一把,手忙脚乱地往苏元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拿袖子去擦苏元嘴角淌下来的血,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倒把自己的袖口染得通红。
“怎么回事?”碧霄扭过头,急道,“这都是八转以上的丹药,怎的一点用都没有?”
赵公明站在苏元身侧,面沉似水。
他看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的。不是苏元的问题。”
“他纵然是油尽灯枯,但信仰之力的传输,却一刻都未曾停下,半点都不曾耽误。”
他抬起头,望向文殊身上那层愈发黯淡的金光,长长叹了口气。
“是整个西牛贺洲的信仰之力不够了。”
此言一出,连碧霄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公明负手而立,望着半空中那三个围攻文殊的金色身影,目光里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感慨:
“他们在西牛贺洲传法二十年,能攒下这般气象,已经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的奇迹。”
“可二十年,终究只是二十年。”
他伸手指向如来身后那铺天盖地的庆云,指向燃灯和弥勒金身上那厚重得凝如实质的信仰金光。
“佛界积攒了多久?何止万万年。”
“那是一代又一代的信众,一世又一世的供奉,香火不绝,信仰不息。”
“这滔天的信仰之力纵然不如文殊的灵动,有生命力,同时也被如来挥霍浪费了十之七八,可剩下的十之二三熔在金身里,也远非二十年新法所能比拟。”
“初升的朝阳,终究是敌不过正午的烈日。”
“再假以时日,不说过个万年,哪怕有个千年百年,西牛贺洲新法大成,信众遍及四大部洲,信仰之力如江河入海,到那时候,以苏元的本事,未必不能与如来一战。可惜……”
他长长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可惜,如来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云霄站在赵公明身侧,望着文殊节节败退的身影,微微摇头:
“佛界积弊已深,而如来选的时机恰好卡在新法初兴、根基未固的节骨眼上。天时在他,地利在他,人和也在他。”
“文殊师弟今日难了,非战之罪。”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从战场上骤然撤回。
观音落在众人身前,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她半边素衣已染成暗红,左肩上一道剑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臂弯,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如来的血,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深深看了苏元一眼,然后转过头,对云霄道:
“你们带苏元走。回天庭。”
云霄上前一步,伸手去扶观音,却被她轻轻拨开了。
云霄望着观音,目光里满是忧色:
“师妹,那你呢?”
观音没有回头,咬紧牙关。
“今日,慈航誓杀多宝。”
此言一出,赵公明心头便是一凛。
他是在玉虚宫赴过家宴的,比旁人更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身份。
元始天尊的亲女儿,圣人的心头肉。
要是真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
他哪敢让观音再去涉险?当下抢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观音面前,语速极快。
“慈航,你不要冲动。”
他将方才的分析又急急说了一遍,“现在西牛贺洲的信仰之力已经全部耗尽,苏元也已经到了极限,方才集合你们二人之力尚且斗不过如来。”
“若是撤了苏元,凭你和文殊,在三界之内恐怕更不是如来的对手。”
他觉得不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暂退一步,去玉虚宫从长计议。有天尊在,如来便是再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也就是苏元此刻全副心神都沉在识海深处,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若是他能听见,非得从地上蹦起来,好好教教赵公明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观音抛下文殊自己逃命?
你让她回玉虚宫,那不就是让她回去求她爹?
她要是肯求人,她还是观音?
果不其然。
赵公明“玉虚宫”三个字刚出口,观音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骤然罩上了一层寒霜。
她冷哼一声,旋即柳眉倒竖,满头青丝无风自动,猎猎炸开,一翻手,一枚簪子已落在她掌中。
这簪子通体澄澈,非金非玉,倒像是从极北之地取来的一截冰凌,甫一出现便将周遭百丈的云气尽数冻结,一看就不是等闲物件。
观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深,极长,方圆百里的灵气被她一口吞尽。
然后,她将全身仙元尽数灌入那枚簪子之中,奋力一划。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一道裂隙,细如发丝,横贯天际。
天穹像一匹被剪刀裁开的绸缎,整整齐齐地朝两侧分开。
裂缝之中,一股苍茫古老的意蕴倾泻而下。
天,漏了。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
好一条长河。
浩浩然不知其始,荡荡乎莫测其终。
非金非玉,非雾非烟,千色翻涌而归于虚,万象奔流而同于寂。
无风而起浪,无石而波生。
片浪涵光,映开天之陈迹;
纤沤漾影,藏万劫之远踪。
上溯鸿蒙未判之先,下穷元会将终之末。
皇图霸业,尽随水逝;佛国仙山,同赴沧流。
凡夫朝生暮死,共此一川岁月;
金仙历劫长存,难逃半霎光阴。
时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