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的喃喃自语没有得到回应。
所有人都紧盯着那片金光还在不断扩散的地图。
西牛贺洲的地形在金光中一点一点被勾勒出来，山川、河流、城池，一条条轮廓纤毫毕现。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是一轮旭日正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
苏元已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了。
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那沉重的信仰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撼泰山易，撼人心难！
每勾动一缕，神识便如被烈火灼烧一次；
每送出一缕，经脉便如被钝刀刮过一回。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都在痛呼，都在劝他：
够了，撑不住了，放手吧。
他怎么放？
他放了，谁来替他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苏元这辈子，没替谁拼过命。
这回，拼了。
“世尊——！”
他双掌猛地往前一推，这一推，将识海中积蓄的信仰之力尽数灌了出去。
文殊抬起头来。
那张满是裂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信仰之力的加持，远比在阿赖耶识境内对他帮助大得多。
在识境中，信仰之力是光，是海，是轻灵如风的力量。
可此刻灌入文殊体内的信仰之力，厚重如山，滚烫如火。
它比之前所有的信仰之力都更粗糙，但也更炽热；更驳杂，但也更厚重。
每一缕都像是一条奔涌的大河，每一股都像是一座倾倒的山岳。
文殊世尊的金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方才他硬撑着站直了身子，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已是强弩之末。
肩头中的那一剑几乎将他半边金身劈碎，裂纹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金身上的佛光明灭不定，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散。
可此刻，那些裂纹正在一条一条地愈合。
黯淡的金光重新亮起，而且比之前更盛、更烈、更纯粹。
那尊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再度显化，五张面孔同时睁开眼，四臂齐齐展开，法印轮转，宝相庄严。
他握了握拳。拳锋之上，金光凝如实质。
一步踏出。
如来面色骤变。
他横剑去格，三柄诛仙剑交叠成盾，剑光吞吐，锋芒毕露。
“砰！”
三剑尽散，拳势未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如来胸前。
丈六金身猛地一颤。如来的身形晃了两晃，低头看去，胸口已被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金光从洞中透射而出，那尊万劫不磨的金身，竟被一拳打穿了。
一合，仅仅一合。
“文殊，”如来缓缓开口，语气里竟是难得的羡慕，“你选了个好继承人啊。”
文殊没有回话，而是又迈了一步。
他不能再等了。
他看得出来，苏元不一定能撑得住。
那孩子的本事本就不大，若是神识消耗殆尽，恐怕只能拿道基，拿寿元硬扛。
所以他要在苏元倒下之前，结束这一战。
这一步迈出，文殊便不再留手，五面四臂的智慧法相轮转如飞，不再给如来喘息的机会。
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快过一浪。
如来果然被打得节节后退。
他那尊丈六金身本就破损严重，胸口的大洞还没愈合，又被文殊这般穷追猛打，一时间狼狈不堪。
诛仙剑被一拳砸飞，绝仙剑被一掌拍落，戮仙剑在文殊肩头留下一道剑痕，却被文殊反手一把攥住剑身，硬生生从如来手中夺了下来。
文殊将戮仙剑往身后一掷，剑身没入岩壁，嗡嗡作响。
他往前逼了一步，四臂齐出，四拳合一，朝如来当头砸下。
如来怒极反笑：
“好，好，好。”
“文殊，你带着一群泥腿子，还真要反了天！”
话音未落，如来猛地一拍自己脑门。
只见他掌心拍落之处，头顶骤然涌出万道金光。
金光铺展开去，化作一片浩浩荡荡的庆云，瞬息间便铺满了方圆万里的天空。庆云翻涌如潮，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云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有梵呗回荡，有无数佛国虚影在其中生生灭灭，更有无数金灯在云中浮沉，灯焰明灭不定，密密麻麻，将整片庆云映得金碧辉煌。
文殊眉头一皱，双掌合十，猛地在身前一拍。
一道无形波纹从掌间激荡而出，云层震荡，佛光四溅，那翻涌的庆云被他这一掌拍得往内一缩。
可那庆云实在太厚，崩裂了一片，转瞬就有更多涌上来；打散了一层，还有无数层叠在后头。
庆云缓缓合拢，将如来的身形彻底吞没。
文殊心头焦急，急忙厉喝：
“如来，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躲躲藏藏？既然要分个高下，便堂堂正正地来。”
一声轻笑，从云中传出，层层叠叠，明明只有一人，但竟有三个方位同时作响。
左边一个声音，右边一个声音，正中一个声音，三个声音互相交织，却又各自清晰分明。
“文殊，今天，不彻底把你打服，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三教第一人啊。”
话音未落，云层猛地收缩归拢，天地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竟站着三位佛陀。
左手那尊，高且瘦，满脸褶子，苦相毕露，周身的气息枯槁而古老，一股腐朽之意。
中间那尊，中人身材，中人面孔，丈六金身，胸口的破洞还没完全愈合，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右手那尊，庞大和尚。袒胸露腹，笑口常开。
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未来佛弥勒！
竖三世佛！
三佛齐出！
除了文殊，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连观音都花容失色，失声道：
“这是……大师伯的一气化三清？”
“不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赵公明不知何时已重新回返，身后跟着云霄、碧霄、琼霄三姐妹。
“当年燃灯毙于五庄观，他的金身乃是你亲手所斩，元神乃是文殊所灭。”
“我们都在场，亲眼所见，断然不会有错。”他摇了摇头，“这绝非燃灯本人。”
如来哈哈大笑，那笑声从三尊佛陀口中同时发出，三重声音叠在一处，让人目眩神迷。
“公明，有道是道法自然，不拘一格。”
“你天分虽高，却总是拘泥于圣人之法，便永远不能再进一步。”
“谁说分身之术，只有一气化三清？”
“谁又说竖三世佛，必须要三个人？”
“我如来，独断万古。过去，未来，现在，尽归我身！”
他双手缓缓展开，左手虚握过去，右手虚握未来，中间那尊丈六金身便是现在。
三尊佛陀同时昂首，同时振臂，同时放声大笑，笑声如雷，滚滚荡荡，直冲九霄。
“这，才叫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