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日理万机，数不清的大事要操心，平日里哪有工夫打听你们哥仨是什么修为？
他脑袋一转，反口问道：
“不对，你狗日的，是不是想骗我？”
“杨戬号称准圣之下第一人，对不对？”
哪吒点点头。
苏元继续道：
“那我问你，咱们四个号称金仙四小龙，如今我先行突破一步，我难道不是准圣？”
没等哪吒开口，孙悟空撇撇嘴：
“四小龙八小龙，那是天庭那帮仙媒捧你臭脚的说法，我们懒得跟你计较而已。”
“金仙亦有高下，我们仨是大罗金仙境，你是太乙金仙境，知不知道？”
观音飘然过来，伸手搭在苏元肩头，渡了一缕清光过去，细细感应了一番他体内的状况，方才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哪吒说的没错，你怎么闹了这么大动静，还是个金仙修为？我还真当你能横跨金仙，直入圣境呢。”
“上古时期金仙分为三个境界。”
“初入金仙者，先成不朽之躯，真灵凝定不堕轮回，算是踏稳了门槛。”
“再往上修至太乙金仙，需明悟太一本源之理，将自身所悟法则凝为太乙道果，真灵与天地大道共振，超脱寻常因果劫数，这才称得上一方道尊。”
“及至大罗金仙，方才是仙途的终极圆满。真灵烙印进时空长河深处，过去未来一体同存，又称“大罗天位”，是仙阶的顶点。”
“道祖合道之后，仙道体系几经沿革，如今早已将金仙、太乙、大罗三阶混而为一，不再细分名目，统摄为“金仙”一境，从金仙一路锤炼到极致，便直接叩开成圣之门。”
看着仍旧一脸懵懂的苏元，孙悟空长长叹了口气：
“我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
“你把金仙看做一个大境界，你，从金仙中期，成功突破到金仙后期了，突破到跟我们仨一个境界来了。”
“懂了没？”
哪吒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绷不住了。
“大哥！你他妈连境界都整不明白，就敢往上突破？还他妈真让你突破成功了？”
他抬起头，朝天拱手，声嘶力竭，声情并茂，声若洪钟：
“道祖啊，您老人家有空的话，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他妈还有天理么？”
孙悟空打量了几眼苏元：
“天庭那些个衙门，什么正部级、副部级，什么参公管理、事业编制，什么几级主任科员、几级调研员，还有那些个企业里头的职级，几经改制、几番套用，乱七八糟一大堆，你都能如数家珍，一一对应，分得门清。”
“怎么仙道之上的几个境界，你反倒两眼一抹黑？”
“老师当年是怎么教你的？”
苏元无言以对，我知道这么多干嘛？
钱攒够了，我按一下突破，不就行了。
杨戬一直没有作声，直到众人絮叨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是说，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你比我修为差了这么多，我却没打过你？”
苏元哪里会接这种话茬。
他眼睛一闭，盘膝一坐，五心朝天，心神已沉入识海深处。
在阿赖耶识境中与信众建立的联系，此刻失去了识境的承载，非但没有断绝，反而以另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沉重的方式，映照进了现实。
他感受到了信仰之力。
只不过，与阿赖耶识境内截然不同。
在识境之中，信仰之力如海如潮，浩浩荡荡铺展到天际尽头，澄澈如镜，倒映着亿万心念。
心念一动，那海便随之翻涌；心念一定，那海便稳如磐石。
搬运起来虽也费力，却终究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此刻在现实之中，苏元刚一触碰那些信仰，整个心神便猛地往下一沉。
重！
太重了！
那些信仰之力不再是阿赖耶识境中澄澈轻盈的海水。
每一缕心念便是一块石头，每一句祈愿便是一方碑碣。
那些心念压在心里时尚不觉沉重，可一旦被他用神识搬运起来，便如同将一座座山峦硬生生扛在了肩上。
人心齐，泰山移。
这句老话他从小便听过，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其中分量。
十人之心可撼百斤巨石，百人之心可曳万钧大船，千人万人之心念汇聚一处，足以开江裂石、断岳摧峰。
难怪当年在车迟国，六圣试禅心，众多大能也都没法推演人心走向。
难怪哪吒说他太乙修为远远不够。
这根本不是寻常法力能撬动的东西，这是命，是运，是一代又一代生灵面朝黄土背朝天，活出来的分量。
纵然他此刻已是大罗金仙，与哪吒杨戬同列金仙之巅，可搬运这些信仰之力时，仍觉神识如同被灼烧般滚烫。
无数个声音，无数张面孔，无数颗跳动的心，汇成一道浩浩荡荡的洪流，朝他涌来。
苏元紧咬牙关，每一缕信仰之力都被他奋力勾起，裹挟着朝文殊世尊的方向送去。
外面的众人眼前，却见异象骤生。
一道淡淡的金光从苏元头顶升起，在众人头顶铺展开来，缓缓凝聚成一幅巨大的地图。
山川、河流、道路、城池，一条条轮廓被金光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孙悟空眼神最好，一眼便认出了地图最东边那一处亮起的金色光点，脱口道：
“这里是两界山！是当年压着苏元的地方！”
话音未落，那光点便如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猛地往西蔓延开去。
一条细细的金线沿着西行路线蜿蜒向前，每过一处便亮起一个光点。
有的光点亮得耀眼，如同暗夜里的明灯；
有的则黯淡微弱，却终究未曾熄灭，像是埋在灰烬里的火星，还在倔强地燃着。
“这里是宝象国。奎木狼下界就在这里。”哪吒指着一处正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斑，“这是他们西行的路线啊。”
金光并未止步。
它像是一滴浓墨落入了清水中，缓缓晕散开来，周遭的村镇、城池、山川，一点一点地被染成了金色。
那金色不像画面一样凝固，死板，而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有生命力，如同脉搏一般在跳动着的。
从宝象国开始，往南，往北，往西，金色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往四面八方铺展。
它沿着官道蔓延，顺着河流扩散，翻过山岭，越过荒原，每一处有人的地方，便有金色的光点亮起。
那些光点有的大如灯火，有的小如萤虫，可它们都在亮，都在跳，都在往更远处蔓延。
车迟国，亮起来了！
那金色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整个国境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烙铁，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通天河，亮起来了！
那条八百里宽的大河此刻在地图上化作一条蜿蜒的金色巨龙，两岸密密麻麻的光点如繁星拱月，沿着河道一路铺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西梁国，亮起来了！
那座被如意真仙包装成神秘女儿国的小城，此刻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金光还在蔓延。
苏元走过的地方，金光如昼；他没走过的地方，金光也如涓涓细流般渗透过去。
那是如意真仙替他在妖族中传的法，那是宝月禅师派出去的传法僧在更远的地方播下的种子，那是从车迟国、从通天河、从宝象国源源不断往外辐射的新法浪潮。
一处光斑挨着一处光斑，一条金线连着一条金线。
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二十年经营，二十年耕耘，他苏元在西牛贺洲扎下的根，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深、更广、更密。
众人看着那幅金光闪闪的地图，竟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连观音也沉默了。
“原来，”观音缓缓开口，声音竟有些微微发颤，“这几个孩子，竟然做出了偌大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