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天。
林彻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门关着,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了。
台灯开着,主灯没开,桌面上只有台灯照亮的那一片。
非洲勘察文件夹里的三份文件打印了一套纸质版,装进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文件袋是新的,今天下午从行政部领的,拉链还很紧。
沈南发来的法律备忘也打了一份,夹在文件袋的第二层。
毛里求斯过桥实体的注册证书、开户确认函、首次调拨审批单,三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
何薇的合规清单最终版昨天发来了,十二项全部通过。
两个“待确认“已经变成了“通过“,红色签字笔的标注被覆盖了。
他把合规清单放在文件袋最上面。
桌面上摊了一片纸。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核对,确认没有遗漏。
翻到沈南法律备忘的时候停了一下。
备忘的最后一页是附件清单,列了六份参考文件。
第四份参考文件的标题是“东非三国非洲授权函签发链条“。
这份文件他之前看过,是授权函从起草到签发的全流程记录。
签发链条上列了参与签发的所有人员和实体。
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名字、日期和联络方式。
他翻到签发链条那一页,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签发方、审核方、见证方、存档方,四个环节。
每个环节后面跟着名字和日期。
审核方那一栏写的是一个机构名,后面跟着一个联络人姓名和电话。
联络人姓名:DavidLeUng。
电话号码是一个香港区号的手机号。
852开头。
他看了这个号码两秒。
然后放下备忘,打开了手机。
翻到通话记录最底部,找到了几个月前标记过的那条。
一个陌生号码。
那条记录的来电时间是去年某个下午,他没有接。
后来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是香港,没有更多信息。
来电只响了四五秒就挂了,没有留语音。
当时标记了一下就没再管。
他把手机上的号码和备忘上的号码放在一起比对。
手机屏幕放在备忘的右边,两个号码上下对齐。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八位数字,一位不差。
完全一致。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确实是同一个号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陌生号码的主人叫DavidLeUng。
在非洲授权函的签发链条上担任审核方的联络人。
这个人打过电话给他,他没接。
打电话的时间是去年下半年,具体日期他记不太清了。
但大概是在九月份前后。
九月初。
那段时间正好是BVI异常资金第三笔进入方舟的时间窗口。
第三笔,152万,2022年9月1日,GlObalVeCtOrFUnd,卢森堡。
来电时间和第三笔入账时间几乎重合。
时间上的重叠不一定是巧合。
他重新拿起沈南的备忘,翻到签发链条那一页。
DavidLeUng的名字后面除了电话号码之外还有一个备注栏。
备注栏写着所属机构。
他看了一眼机构名。
六个英文单词,第一个字母大写。
看了两秒。
然后把备忘放下,打开电脑。
他找到了陈维上次面谈时的笔记。
不是陈维的文件夹,那个被带走了。
是他自己在面谈过程中记的几个关键词,存在一个无标题文档里。
面谈的时候他没有做笔记的动作,这些关键词是面谈结束后凭记忆打的。
文档只有几行字,都是面谈时听到的名字和数字。
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名字。
VantaPOintAdviSOry。
BVI追踪体系第三层的代持实体。
匿名复盘者最终联络节点的注册使用者。
这个名字已经出现过两次了。
他把这个名字和沈南备忘上DavidLeUng的所属机构对了一下。
DavidLeUng的所属机构不是VantaPOintAdviSOry。
是另一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他在面谈笔记里也见过。
陈维讲第三笔追溯的时候提到过卢森堡基金GlObalVeCtOrFUnd。
合格投资者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其中两个是家族办公室。
DavidLeUng所属的机构就是那两个家族办公室之一。
两条线交叉了。
一条线从陌生号码出发,经过签发链条的审核方,指向DavidLeUng。
DavidLeUng所属的机构是一家家族办公室。
这家家族办公室出现在GlObalVeCtOrFUnd的投资者名单上。
另一条线从BVI第三笔追溯出发。
经过卢森堡基金投资者名单,指向同一个机构。
两条线的交叉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机构。
但机构背后站着的联络人就是DavidLeUng。
他不是随机打电话的陌生人。
他是中间联络人。
一只脚踩在非洲授权函的签发链条上,另一只脚踩在BVI追踪体系的投资者层。
帮你做事的人和盯你的人在同一条线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帮你做事的人背后的机构和盯你的人背后的机构,有重叠。
他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停车场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几道细纹。
桌面上的纸铺了一片,文件袋敞着口。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
没有打电话给沈南,没有发消息给陈维。
这个信息需要时间消化。
DavidLeUng在签发链条上的角色是审核方联络人。
如果他有问题,整个签发链条的可靠性都要重新评估。
但现在出发在即。
重新评估签发链条意味着推迟出发。
推迟出发意味着窗口期继续缩短。
他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DavidLeUng是敌是友。
打电话没接,可以是警告,也可以是试探。
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也可以只是签发链条上的例行联络,审核方联络人给签发参与方打电话确认信息,正常流程。
但如果是正常流程,为什么只响了四五秒就挂了。
正常联络不会只响四五秒。
不知道的事情不做判断。
先记下来,等非洲回来再查。
他把沈南的备忘翻回第一页。
在DavidLeUng的名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圆圈画得很轻,不注意看不到。
铅笔画的好处是随时可以擦掉。
如果查完了发现没问题,擦掉就行,不留痕迹。
然后继续整理材料。
合规清单放最上面,法律备忘放第二层,注册证书和审批单放第三层。
调研文件放最下面,三份,按日期排。
他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放在桌面右侧。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陈维面谈笔记的打印版。
一页纸,几行字,他自己的笔迹。
字写得很小,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他把这页纸和沈南备忘的签发链条那一页并排放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刚好照在两张纸上。
两张纸上有一个相同的机构名。
左边那张纸上这个名字出现在BVI追踪体系的投资者层。
右边那张纸上这个名字出现在非洲授权函的签发参与方。
同一个机构,出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文件里。
一份是追你的人留下的痕迹,一份是帮你的人走过的流程。
他看了几秒。
然后把两张纸收起来,放进桌面左侧的文件夹里。
合上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