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谢宇端着自己的茶杯进来了。
没敲门。
他从来不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杯子里的茶还在冒气，说明是刚泡的。
谢宇喝茶不讲究，办公室里放了一罐铁观音，不知道哪年买的，抓一把丢杯子里，开水一冲就喝。
林彻看过一次那罐茶叶，铁罐子上的字都磨花了。
"忙不？"谢宇问。
"还行。"
谢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桌角，没用杯垫。
林彻没说什么，谢宇坐的那把椅子是给客人准备的，皮面的，但谢宇坐的次数比任何客人都多，坐出了一个固定的凹痕。
"Q3总结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问题没有？"
"包装破损那个，你手写的那行。"
谢宇愣了一下，笑了："你连手写的都看？我以为扫描进去字太小看不清。"
"看得清。"
谢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吸了口气又喝了一口，他喝茶跟喝水似的，不等凉，灌进去就行。
"包装破损的事我已经在盯了，"谢宇说，"主要是最后一公里那段，从团长的店到小区住户手上，搬运的环节没有标准流程，有些团长自己送，骑个电瓶车后座绑个筐就送了，颠坏的多。生鲜最严重，鸡蛋碎了几次被投诉。"
"嗯。"
"我的想法是Q4出一个简易版的搬运指引，一页纸，贴在店里，不搞培训，团长没时间听你讲课，就是一张图，什么东西放上面什么东西放下面，鸡蛋单独隔开，冻品要保温袋，简单。"
"行。"
谢宇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对了，上周去成都走了一趟，"他说，语气随便了一些，像是想起来顺带提的，"跑了几个团长的店，看看实际情况。"
"几个？"
"六个，三个是开了半年以上的老团长，三个是刚入驻不到两个月的新团长。"
林彻没说话，等他讲。
"老团长那边都挺稳的，"谢宇说，"有个大姐在武侯区开便利店，十几平米那种，门面旧了点但东西全，她是第一批惠民团长，三月份入的，到现在半年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理货架，把微光的货跟自己进的货分开放，一边一边的，她自己想的分区逻辑，微光的货标了蓝色贴纸，她的货没贴。"
"嗯。"
"她那个店月流水大概两万多，微光的订单占三分之一吧，七八千，对她来说不少了，武侯区那片小区老人多，买菜买日用品都习惯去她店里，她跟我说她以前最头疼的是进货，要跑批发市场，起早贪黑，菜的损耗大，现在微光的货直接配到店里，她只管上架和送货，省了进货那一趟。"
谢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然后我在她店门口看到一个东西。"
林彻看了他一眼。
"她自己做了一块牌子，"谢宇说，"手写的，A4纸大小，套了个塑封，用透明胶贴在卷帘门旁边，上面写了六个字："微光惠民合作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她自己写的，"谢宇重复了一遍，"没人让她写，我问她为什么要贴这个，她说"人家来买东西总得知道我这里有微光的货吧，不贴牌子谁知道"。"
林彻没说话。
"字写得挺大的，黑色记号笔，"谢宇说，"不算好看，有个"惠"字写歪了，但是塑封塑得很整齐，看得出来认真弄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贴得很牢，雨淋不到。"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她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子，怎么说呢，就是……我们在总部做的那些数据，247城也好，8.2万团长也好，97.4%结款率也好，都是数字，但那块牌子不是数字，那是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值得贴在自己店门口。"
林彻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新团长那边呢？"他问。
谢宇接上话头，说了新团长的情况。
三个新店都在龙泉驿区，两个是超市，一个是水果店。
水果店那个有点问题，店主嫌配送频次低，生鲜一周才两次，他的水果卖得快，两天就得补一次货，微光的配送频次跟不上他的周转速度。
谢宇说这个情况不是个案，生鲜品类的高频卖家对配送频次的要求普遍更高，Q4需要在部分城市试点隔日配送。
林彻点了下头："你跟仓储那边对过运力没有？"
"对过了，华东的运力够，华西差一点，成都和重庆的云仓调度还有优化空间。"
"让他们出个方案。"
"好。"
谢宇又聊了几分钟，说了成都那边的一些琐碎事，路边的火锅底料很便宜，龙泉驿的水蜜桃季节过了但还有人在卖尾货，去店里走访的时候有个团长非要请他吃凉粉。
他说凉粉一块五一碗，红油很厚，花生碎放得多，他吃了两碗。
林彻听着，偶尔"嗯"一声。
谢宇说完了，端起杯子站起来，茶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喝完了。
"那我先走了。"
"嗯。"
谢宇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哦对了，那个大姐姓蒲，蒲桂兰，她那个店叫"蒲姐便利"。"
"知道了。"
门关上了。
…………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了。
谢宇走后留下的铁观音味道还在，比龙井冲，不太好闻。
桌角他放杯子的地方有一小圈水渍，没用杯垫的后果。
林彻看了一眼那圈水渍，没擦。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暗了。
九月的杭州天黑得比八月早了一些，五点刚过太阳就矮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打在桌面上的影子拉长了，远处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就停了。
桂花的味道还在，下午开的那条窗缝没关，风断断续续地送进来一阵一阵的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武侯区，十几平米，蒲桂兰，一块A4纸大小的塑封牌子，"惠"字写歪了，四个角贴得很牢。
8.2万个团长。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自己的店门口贴了这样的牌子。
也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自己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体系。
247城，12座云仓，日均87万单，30天账期，4.69倍杠杆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微光的货配到店里，她负责上架和送货，生意比以前好做了。
她站稳了。
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风把桂花的味道吹进来，又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