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暗。
托马斯站在光影里。
他解开了那件已经有点发油的格子衬衫领口，满头大汗，正在进行他这辈子最紧张的一次路演。
这也是最荒诞的一次。
观众只有一个。
那个来自中国的“钱袋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真皮沙发上，手里依旧抓着那个只剩一半的酒瓶。
甚至没看屏幕。
“……林先生，您看！这就是灵神星！”
托马斯的声音因为亢奋而破音。
他指着PPT上一颗被PS成金黄色的土豆状小行星。
“它距离地球只有3.7亿公里，那不是石头，那是漂浮在宇宙中的金库！据NASA估算，上面的铁、镍和黄金，总价值超过10000万亿美元！”
“只要我们……只要我们能发射哪怕一艘采矿飞船……”
托马斯吞了一口唾沫。
偷眼看了一下沙发上的男人。
林彻闭着眼。
呼吸沉重。
像是睡着了。
托马斯的心凉了一半。
该死。
这套词他在沙丘路背了无数遍，每次都被那些精明的风投轰出来。
本以为这个喝醉的中国人好忽悠，没想到对方连画饼都懒得吃。
“那个……”
托马斯停了下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把戏演砸了的小丑。
“讲完了？”
沙发上的人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
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酒气。
林彻睁开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不耐烦。
“飞船呢？”
“啊？”托马斯愣住。
“我问你飞船在哪？”
林彻指着那张绚丽的PPT，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托马斯面前。
酒气喷在托马斯脸上。
“你给我看这些石头有什么用？我要飞船！我要那种……那种很大、很亮、能喷火的飞船！”
托马斯窒息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撒酒疯的富豪，心里那个“骗子”的自我修养在疯狂报警：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林先生，飞船还在……在设计阶段，我们需要资金启动……”
“钱不是问题！”
林彻猛地挥手。
差点打翻了旁边的投影仪。
“我有的是钱，但我讨厌等待，你的公司里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吗？除了这些破画。”
“现成的……”
托马斯慌了。
他那家所谓的“伊卡洛斯矿业”，除了欠条和几个兼职的绘图员，什么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空壳，他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倒出一堆文件。
“有！有资产！我们有专利……有……有设备清单……”
哗啦。
一堆纸散落在地毯上。
那是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和各种杂乱的附属文件。
林彻蹲下身。
像是在垃圾堆里淘宝。
他的手指在那些文件上随意划过，眼神迷离，似乎连上面的英文都认不全。
直到。
他的手指停在一份不起眼的附录上。
那是一份季度支出报表。
在密密麻麻的红字中，有一行字格外刺眼：
【附属机构：Open-V架构实验室】
【状态：严重亏损】
【年度预算：500万美元（建议裁撤）】
托马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那是他接手这家公司时最大的败笔。
前任老板是个理想主义者，养了一群搞开源芯片架构的疯子。
这群人拒绝商业化，整天在地下室里敲代码，不仅没产出一分钱利润，每年还要烧掉几百万美金的服务器维护费。
他本来打算下周就把这群人扫地出门的。
“这是什么？”
林彻指着那行字。
托马斯赶紧蹲下来，伸手想把那张纸抽走。
“林先生，这是个误会，这只是公司以前遗留的一个……呃，公益项目，一群只会烧钱的书呆子，您放心，收购协议里不包含这个，我会立刻把他们裁掉，绝不让您当冤大头。”
“裁掉？”
林彻的手突然用力。
按住了那张纸。
就像按住了一只试图逃跑的蟑螂。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醉醺醺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怒意。
“你敢？”
托马斯被吼懵了。
“林……林先生？”
“我是要造飞船的人！”
林彻抓起那个空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玻璃撞击木头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像一声枪响。
“没有这群写代码的，谁来控制我的飞船？谁来给我的……那个什么采矿机器人写指令？靠你吗？靠你这张嘴吗？”
逻辑完全不通。
极其荒谬。
但在这一刻，在托马斯眼里，这就叫做“富豪的任性”。
“可是……可是他们搞的是开源架构，那是……那是给全人类用的，赚不到钱……”托马斯试图用理智唤醒对方。
“我缺钱吗？”
林彻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度傲慢的笑容。
“托马斯，你听好了。”
“我要这家公司。”
“但这群怪胎，这群你嘴里的废物，一个都不许少，你要把他们连人带电脑，全部打包卖给我。”
“我要把他们关在地下室里，给我写一辈子的代码。”
“哪怕是写贪吃蛇，也是我的贪吃蛇。”
空气凝固了三秒。
托马斯张大了嘴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看着林彻，就像看着上帝派来的散财童子。
竟然有人愿意接盘那个无底洞？
不仅愿意买那个空壳矿业公司，还主动要求背上那个每年亏损五百万的累赘实验室？
这已经不是天使投资了。
这是慈善。
这是精准扶贫。
“怎么？不愿意？”
林彻眯起眼睛，作势要走。
“卖！卖！当然卖！”
托马斯几乎是扑过来，死死抓住林彻的袖子。
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就酒醒了。
“林先生，您真是有眼光！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团队！我马上就草拟合同！只要您签字，那个实验室连同里面的老鼠都是您的！”
托马斯的手在抖。
他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合同。
手忙脚乱地在那行“资产剥离”的条款上划掉，改成了“全资收购”。
笔尖划破了纸张。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在那个“傻子”反悔之前，把这笔生意敲定。
“笔。”
林彻伸出手。
托马斯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万宝龙钢笔。
林彻接过笔。
没有看合同细则。
没有叫律师。
甚至没有问价格。
他就像一个在超市里买口香糖的人，在那份价值三千万美金的收购合同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LinChe.
最后一笔划得很长。
像是一把刀，切断了历史的咽喉。
“好了。”
林彻把笔一扔。
笔在桌上滚了几圈，掉在地毯上。
“拿钱，滚蛋。”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这群怪胎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少一个人，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是是是！一定！一定！”
托马斯抱着合同，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对着林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飞快地退出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
脚步声在走廊里狂奔远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投影仪还在嗡嗡作响，墙上那颗金色的“灵神星”依旧在虚假地闪耀。
林彻站在原地。
保持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姿势，足足过了一分钟。
确认走廊里彻底没人了。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刚才那一刻。
只要托马斯哪怕有一秒钟的怀疑，只要那个贪婪的蠢货稍微查一下“RISC-V”在此时此刻的战略意义。
这场戏就演砸了。
但正如他所料。
贪婪，是最好的蒙汗药。
林彻伸手，从刚才那堆废纸里，捡起了那张被托马斯弃之如敝履的附录页。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狂喜。
Open-V实验室。
也就是RISC-V基金会的前身核心团队。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群天才因为缺乏资金，被各大巨头围剿，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挣扎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活下来。
而现在。
在2019年5月，在美国即将对中国发动科技封锁的前夜。
他用了三千万美金。
买下了这把未来唯一能刺破封锁的利剑。
“史上最烂天使投资？”
林彻看着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半瓶酒。
对着墙上那颗虚假的星球，轻轻碰了一下。
“托马斯，你根本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