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就在徐自为还在苦苦参透霍平到底在等什么的时候，谷口已经有了动静。
只见十根炮管已经被架了起来，角度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距离霍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提前发明火药，已经过去了五年多的时间了。
朱霍农庄的炼铁技术也大大增强。
只不过朱霍农庄的精铁数量，一直都被严控。
直到刘据送来了大量的精铁，一下子让朱霍农庄有了充分的发挥空间。
这一次出门，带的这十根炮管，是霍平按照红衣大炮的标准制造的。
炮弹则是铁壳里面包含炸药。
这个大神器，霍平搞到手一直舍不得用。
没想到第一战就派上了用场。
等到朝阳的光芒，让人间带来清晨的时刻。
青蛉谷的炮声，同时响起。
值得一提的是，青蛉谷都是绝壁。
而且地形与正常峡谷不同，很难在高空通过落石和滚木达到杀伤的效果。
所以徐自为这才布置了这个大阵。
徐自为或许想过火攻，想过硬攻。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炮攻。
因为在这个时代，大炮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就算再发挥想象，也绝对难以加以防范。
而霍平之所以刚开始没有用炮攻，最大的原因是，炮攻会摧毁峡谷，导致他们就算把弩机埋藏，也无法渡过。
到时候只能走暗河，人家只要在暗河守着，还是过不去。
现在霍平已经布置好了，张顺这边可以放手一搏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北坡第三层弩机阵地的时候，整座山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抖了一下。
橘红色的火球从碎石台上腾起，裹着断裂的弩臂、崩飞的牛筋弦和几个没来得及撤出的弩手，在谷壁上撞出一片猩红的碎屑。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霍平从长安带来的那批炮管和火药，经过轮台工匠的改良，在青蛉谷找到了第一个用武之地。
石稷站在谷口新垒的炮台上，亲自校准了最后一门炮的仰角。
他脸上那道从黑风谷带下来的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可他的眼睛在笑——在西域打了三年仗，从没见过火药这么用。
以前他们扔震天雷，靠的是臂力，现在靠的是铁管和引线，射程是弩机的两倍，威力是震天雷的四倍。
他把火把往引线上一凑，炮管猛地后缩，炮弹呼啸着砸进南坡第四层弩阵，将三架蹶张弩连同射击台一起掀上了天。
“再来！”
石稷吼道，“把谷里所有的弩阵都给老子犁一遍！”
炮手们光着膀子，在硝烟中穿梭装填。
炮弹存量不多，好在可以无差别攻击。
他们就往绝壁上打。
绝壁瞬间崩裂，形成无数碎石砸了下去。
弩阵是死阵，弩机搬不走，炮打完了，这里就成为埋葬弩机的坟墓。
徐自为站在北坡最高处的指挥台上，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弩阵一层层被炮火掀翻，脸上没有表情。
可是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了。
他在第二轮炮击的时候，就发出了撤退的指令。
毕竟打仗靠的是人，他向来谨慎，绝不可能把人命丢在这里。
然而现在撤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爆炸引起了山壁震动，大片落石砸下去。
弩机连同人在一起，都被埋了进去。
他们本以为这里是绝佳的伏击地点，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能够打造这种毁天灭地的恐怖武器。
山都被崩裂了，还有谁能够挡。
“天命侯，天命侯……”
徐自为重复着霍平的封号。
他终于明白，霍平的敌人，都是多么的绝望。
不过徐自为还保持着冷静，这些炮击的确让青蛉谷大乱，但是只要所有人退出青蛉谷，仍然是可再生力量。
然而，他没有想到，霍平亲率靡笄部从白茅岭北坡的猎道插入谷侧，两百多猎户手持铁胎弹弓，腰挂火药弹，借着硝烟的掩护摸到了弩阵的侧后方。
阿莽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他把那条断腿用藤条绑得笔直。
他在白茅岭长大，这座山上的每一条猎道、每一处瘴气坑、每一片能藏人的蕨丛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这里。”阿莽压低声音，用竹杖指向一片被蕨丛遮挡的碎石坡，“同昌的猎队肯定会走这条路。他们怕死，不敢走下面的谷道。”
霍平举起望远镜，顺着阿莽指的方向望去。
碎石坡上没有弩阵，只有一队正在换防的夷人猎手，约莫三十人，腰挂竹弩，为首的是个脸上刺着蝎子图腾的小头目
经过阿莽的介绍，这人是漏卧部猎手。
他正指挥手下把几捆弩箭从谷底往上搬，对蕨丛中潜伏的猎户毫无察觉。
“上。”
霍平一挥手，身后二十名带着特制火器弹的老兵无声地举起大弹弓。
第一轮火药弹打出去的时候，那三十个夷人猎手还以为打雷了。
火药弹砸在碎石坡上，炸开的冲击波将最前面几个端着竹弩的人掀翻在地，那个刺蝎子图腾的小头目从坡上滚下去，被自己的弩箭扎穿了肩膀，惨叫声还没出口，第二轮火药弹就到了。
铁丸和火药碎片在狭窄的碎石坡上来回弹射，三十人的换岗队在三次轮射后只剩下五六人丢下弩箭就往山坡上跑，可山上的猎道早已被靡笄部的猎手封死了。
徐自为居高临下，立刻反应过来了。
而且他早有安排，同昌部的三百夷人猎手和自己带来的二百亲兵，正藏身于青蛉谷中段那片密不透风的青冈林里。
密林是最好的掩体，而且徐自为早就知道，霍平手上有弹弓队。
针对这诡异的弹弓，徐自为早有安排。
弹弓在林子里打不远，火药弹撞上树冠会提前引爆。
只要霍平的猎户敢追进青冈林，他就能用亲兵的长矛盾阵把那些赤脚猎户逼出来。
“传令同昌，左翼包抄，吃掉那支猎户队。”
徐自为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铁，“放他们进林子。进了林子，他们的弹弓就是烧火棍。”
千弩锁喉阵固然失败，但是只要歼灭霍平的有生力量，那么就是一次胜利。
同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听到徐自为的传令，立刻拔出弯刀朝身后的猎手们吼了一嗓子，三百夷人猎手呼啦啦从青冈林里涌出来，竹箭如蝗，朝着霍平猎户队的方向泼洒过去。
箭雨压得靡笄部的猎手们抬不起头。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猎手被竹箭射穿了小腿，倒在地上被同伴拖回蕨丛。阿莽趴在碎石坡后面，竹杖掉在了一旁，手里攥着霍平给他的那柄旧剑。
他的断腿在隐隐作痛。可他咬着牙，把剑鞘往地上狠狠一杵，撑着身子站起来，对身后的猎手们喊：“别退！退一步，前面的兄弟就白死了！”
霍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瘸腿的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就知道不能退。
他收回目光，举起望远镜扫过同昌部涌来的方向——三百夷人猎手正从青冈林往谷道推，他们的竹箭射程短，但在林子边缘打阵地战占尽便宜。
对方的算盘打得很精：用夷人猎手压住霍平的侧翼，再用自家老兵的长矛盾阵正面推进，一举把霍平的队伍切成两段。
可他不知道，霍平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