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解释得很好，至少一下子说清楚朝廷和西南的矛盾。
为了安抚西南部落土人，大汉朝廷名义上实行“以其故俗治，毋赋税”的羁縻政策。
但是地方官员却为了功绩，强行推行与内地相同的赋敛制度，激化了西南夷各部的反抗情绪。
所以双方一直都是彼此针对的状态。
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了一名能征善战的天命侯来到西南。
黑衣人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就是要让听话的更加听话，不听话的杀掉。
那么像是谈指、同并这些部落，就是天命侯的第一目标。
火塘边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同昌停下了手里的竹签。
漏卧嘴角的嗤笑也凝固了。
只有蒙岩还端坐着，一动不动，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胸膛上跳跃，那道虎爪旧疤在光影中微微凸起，像是老虎的爪子还在他胸口挠着。
“你说他要杀我们，总得有个由头。”
蒙岩的声音浑厚低沉，“我们没有反，而且朝廷并没有带大军过来，只是来了一个天命侯，也不需要那么紧张。”
“有没有反，是长安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
黑衣人嗤笑一声，“皇帝哪知道情况，他只知道，西南夷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朝廷的太守一年换三任，为什么？因为换了太多任都压不住你们。
在长安贵人眼里，你们就是隐患。隐患，就该铲除。天命侯此来，是来铲除隐患的。你们说他没带大军？不需要。二百陌刀手，够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知道他二百人在西域干了什么？二百陌刀队足以杀穿西域。赤谷城下，他带着八千联军，正面击穿壶衍鞮十万大军。二百陌刀手，够把你们寨子从鹰愁崖抹掉了。”
寨子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是漏卧身后那几个年轻猎手憋不住了。
一个脸上刺着蝎子图腾的小伙子咧开嘴：“两百人？光是我们漏卧部就能拉出两千个能上山的猎手，一人一箭，射都射成刺猬了。”
“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下，蒙岩猛地一拍竹榻扶手。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噤了声，缩回阴影里。
“笑个屁。”
蒙岩盯着那个刺蝎子图腾的小伙子，直到对方低下头去。
蒙岩才缓缓转向黑衣人，“你说他两百人能杀一万人，我信。山里人都听过西域那几场仗，你编不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打赢的？”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在西域，打的是骑兵。”
蒙岩站起来，“你看看这里。鹰愁崖，牂牁江，老林，瘴气，没有路。骑兵上不来，陌刀展不开，弓弩在林子里打不远。他二百人能打赢一万人，在这片山里，不好使了。他要是掉进瘴气坑里，不用一支箭，两天就烂在里面。”
同昌走到黑衣人面前，打量着他：“你今天来，不是来提醒我们有危险的。你是来拉我们入伙的，让我们替你杀了天命侯。可杀了天命侯，就是叛乱。叛乱是什么下场——朝廷派大军来，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屠。你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我同并部上下几百口人，等着被屠寨？”
蒙岩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站在火塘边，整个人笼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里，像一尊被烧红的铜像。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浑厚的声音在吊脚楼里缓缓回荡。
“你说，天命侯来西南是为杀我们。我倒觉得，他是来平叛的。他不招惹我，我不招惹他。他要平叛，总得先有叛乱——没有叛乱，他平什么？”
蒙岩道，“他不来招惹我们，我们就先动手去杀他——那不是正好当了叛贼？你说他两百人能杀穿西域，但是在西南这里不好使。”
黑衣人淡淡一笑，他解下腰间刀囊，将一柄沉甸甸的环首刀连鞘拍在竹榻上，鞘口有百炼钢淬出的火纹，在西南这里珍贵无比。
黑衣人取出一封帛书，帛书末尾盖着一枚朱红的私印——他指了指那印记：“这封信，能让你们在僰道以南的榷场，买到西蜀半价的蜀锦和盐。天命侯的头颅比你们几个寨子加起来还要贵，陌刀队一颗头颅也值十万钱。所以你们慢慢考虑。”
听到黑衣人开的价格，塘火边的空气凝成了铁。
蒙岩盯着那枚私印，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黑衣人重新裹紧斗篷，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天命侯还没到西南。你们还有时间考虑。等到天命侯真的对你们动手了，你们就连下跪的机会都没有。”
竹帘掀开又落下。
塘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蒙岩踱到门口，只能看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他忽然叹了口气。
等到蒙岩回头再看向其他部落的君长，果然他们的眼睛里面，全是贪婪的目光。
这才是最要命的。
蒙岩甚至不害怕天命侯，但是他害怕这些君长的共同想法。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蒙岩要不然站在他们对立面，现在就把他们全部杀了。
要不然就只能听从大家的想法。
这才是成熟君长要做的。
蒙岩转过身，把身后的长矛拔出来，矛尖磕在火塘石沿上，一声脆响：“从现在起，各寨子轮值巡山，叫猎队回来，不要再出远猎。山里不留外人，路上不留痕迹，灶里的火要烧到夜深，刀不能离床——都记住了？”
众人散去后，蒙岩独自在塘火边坐到天光泛白。
他知道那个汉人说的不全是假话——天命侯确实来了西南，他的刀也确实快。
可还有一层隐忧他没有在众人面前说透。
那个黑衣人是谁的人？
可能是蜀中豪强，毕竟都传闻天命侯针对豪强出手。
颍川郡期间，天命侯灭了好几个世家大族。
蜀中豪强对他有防备是正常的。
也有可能是长安那些贵人。
甚至也有可能是匈奴派来的。
蜀中豪强是地头蛇，长安贵人是老狐狸，匈奴人是草原狼。
三路围一路，够看得起这个天命侯的。
可他们打了这么久还没杀掉他——说明这个天命侯比他们加起来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