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沉默。
但死者的记忆持续低语。
当足够多的临终执念、未竟之念、最后一丝心颤淤积在同一方土地,它们不再消散,开始结晶。如同饱含矿物质的泉水在岩洞深处千年沉积,旧城区废墟之下,这些情感残渣缓慢生长、交织、构筑起一座立体的记忆迷宫。
陆见野与苏未央此刻正行走于迷宫的腔体之中。
这里没有砖石垒砌的墙——墙壁是记忆冷凝成的琥珀质,半透明,泛着蜂蜜般的光泽,表面有泪痕状的垂直纹理。墙壁在低语。不是空气振动的声音,是念头直接渗入意识的无声之声,如同颅骨内侧自生的耳鸣,却携带清晰的意义。
苏未央左侧的墙在反复呢喃:“孩子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在……”每个“在”字的音调都微妙不同,有的温柔如摇篮曲尾音,有的急切似火焰烧到裙摆时的惊呼,有的只剩游丝般的气声——那是七年前旧城区大火,一位母亲将三岁幼童推出窗外后,房梁轰然压下时最后的念头。这念头已重复七年,两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个昼夜,从未间断。
右侧的墙发出浑浊的磨牙声:“钱还没还……不能死……不能……钱……”喉头滚动着中年男人积痰的黏腻感。一个放高利贷的债主,被欠债人推下楼梯,颈椎折断后,弥留的十四分钟里,唯一盘旋的执念。十四分钟,他想了八百四十次“钱还没还”,直到瞳孔散大。
脚下的地面轻声哼唱:“他答应今天求婚的……今天……求……”旋律简单如童谣,断续像卡住的八音盒。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车祸前五分钟收到男友短信:“晚上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说。”她换上白裙子赴约,被酒驾卡车撞飞十二米。死前七秒,她想了三次“他要求婚了”,最后一次想时,胫骨刺穿了膝盖皮肤。
苏未央的晶体眼睛在流泪——不是悲伤,是感官过载。她的共鸣能力在此处被放大至极限。她同时听见三百七十一个死者记忆的循环低语。每个声音都有独特的频率、音色、情感质地。她必须全力锚定自我,才不致被这片记忆的潮汐卷走。
“只看着我的眼睛。”陆见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穿透皮肤,“只听我的声音。”
苏未央艰难聚焦。陆见野的面容在她视野里微微晃动,如同隔着滚烫的空气望去。她看见他那只深灰色的右眼正在发光——不是射出光束,是瞳孔深处有点点金色光尘悬浮、旋转,如微型星云。
“你看见的是……”她喘息,“能量的脉络?”
陆见野点头。在他此刻的视界里,迷宫并非实体结构,而是发光的血管网络。
每一面墙、每一条甬道、每一处转角,都由纤细的金色光脉连接。光脉缓慢搏动,如同活体的循环系统。所有脉络都指向迷宫深处同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心脏般搏动的光源。每一次搏动,整座迷宫的光脉随之明暗一次,节奏沉重如远古巨兽的心跳。
“这边。”他引她沿光脉最密集的甬道前行。
甬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墙壁是记忆凝成的琥珀质,半透明,内部封存着凝固的瞬间:一只伸向虚空的手,半张惊愕的侧脸,一串飞散的钥匙。经过时,那些凝固的影像会微微转动,仿佛琥珀中的虫豸仍在挣扎。
甬道在嬗变。
不是结构变化,是质地的转化。行进三十米后,墙壁从琥珀色渐变为暗红,表面纹理从垂直泪痕扭转为紊乱漩涡。低语声也变了——不再是重复短语,化为尖锐破碎的嚎叫:“痛啊——烧起来了——救命——”
“恐惧区。”苏未央声音发紧,“火灾死者的记忆占主导。当心,情绪会扭曲迷宫结构。”
话音未落,甬道开始收缩。
不是机械运动,是墙壁向内增生。暗红的记忆物质如活体血肉般增殖,从两侧挤压而来。顶壁沉降,碎石与记忆残渣簌簌坠落。甬道宽度从一米速减至七十厘米、五十厘米……
陆见野抬起右手,掌心平推。
他胸口那团金色光晕加速旋转。旋转间,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情感频率波纹自掌心漾开,触及墙壁。记忆物质接触波纹后,增生停滞,继而开始回溯——宛如倒放录像,增生的部分缩回,甬道恢复原状。
“你能操控记忆物质?”苏未央微惊。
“不是操控,是共振中和。”陆见野轻喘,额角沁出细汗,“这些物质本质是情感的凝结。我的频率可暂时抵消特定情绪——刚才用的是“平静”。但消耗剧烈。”
他们继续深入。
后方传来异响。
非记忆低语,是机械嗡鸣混杂沉重脚步。十二名“情感清道夫”列队踏入迷宫入口。依旧是金属光泽的白制服、银色半球头盔、手持记忆抽吸器。但此番,他们身后跟着忘忧公。
或者说,沈忘的机械躯壳。
他行走的姿态怪异——左半身(结晶覆盖处)僵硬如石雕,右半身(残留人形处)勉强维持平衡。胸口结晶已蔓延至颈项,淡蓝色晶体表面裂纹密布,内部光流黯淡断续。那只结晶化的右眼彻底变为乳白玻璃珠,左眼尚存人形,瞳孔却空洞无物。
十二清道夫甫入迷宫,即刻遭遇排斥。
地面软化——非成泥沼,而是化作记忆的流沙。合成军靴踩下,地面凹陷如踩入有记忆的沼泽。一清道夫试图拔腿,流沙中陡然探出无数半透明的手——孩童的、老者的、男人的、女人的——所有葬身旧城区者,最终想要抓住某物的执念凝成的虚形,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墙壁也在合拢。
甬道自三米宽速缩至两米、一米五。墙壁向内挤压,撞击清道夫的头盔与肩甲,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墙面浮现人脸——非完整面容,是愤怒的局部:怒睁的眼、咧开的嘴、紧咬的牙关。那些人脸无声嘶吼,喷吐的不是气息,是记忆的碎片,如玻璃渣溅射在制服上,留下腐蚀性的白痕。
“迷宫在排斥他们?”苏未央于甬道深处回望。
“因这迷宫的建材,”陆见野凝视周遭发光的记忆脉络,“是未经净化的原始情感。愤怒、恐惧、爱、悲——皆是完整、混沌、未遭修剪的人性。而清道夫与忘忧公,乃净化后的产物,情感的“标准件”。原始对标准有免疫排斥,如同躯体排斥异体器官。”
忘忧公止步。
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覆于胸口结晶。结晶内部黯淡的光流骤然炽燃——非复明,是焚烬式的爆发。光自结晶深处涌出,沿裂纹迸射,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蓝的、搏动的光晕。
光晕扩散。
触及墙壁,记忆物质发出滋滋灼响,如红铁触水。愤怒人脸扭曲、熔融、退缩。流沙中的手松开、消散。甬道停止收缩,甚至略拓宽。
但代价是:结晶急剧暗淡。
每扩散一次光晕,内部光流便衰竭一分。裂纹扩张,自发丝细延至发丝粗。淡蓝晶体开始泛灰,如蒙尘的水晶。
“他在用情感中和波强行开路。”陆见野低语,“消耗的是自身“燃料”——那片脑组织封存的情感能量。待能量枯竭,结晶将彻底失活,他便……”
言未尽,意已达。
二人转身,沿光脉向迷宫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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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深处藏一隅相对安宁的角落。
非房间,是两条甬道交汇所成的三角区。此处墙壁呈淡金色,低语声柔和,似老人在午后阳光下打盹时的呢喃。地面温热,如被日光烘烤整日的石板。
陆见野背靠墙壁坐下,自怀中取出沈墨所留的储存胶囊。胶囊外壳在迷宫微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晕彩。他深吸一气,拇指轻按胶囊顶端的激活钮。
咔。
外壳滑启,露出内里那片粉色的脑组织——第113份,司职“宽恕”。组织浸润于淡蓝保存液中,边缘的微电路接口仍闪烁着垂死萤火般的光。
“直接接触?”苏未央问。
“芯片设计为沉浸式读取。”陆见野道,“我需进入沈忘的记忆视角。你为我护法,倘有异状……”
“我会将你拉回。”苏未央握住他的手,晶体眼中金色光丝开始编织一张细密的护网,笼罩陆见野周身。
陆见野颔首,闭目,以二指轻拈那片脑组织——
坠入。
非向下,是向内。意识如坠深井,井壁是飞掠的色块与声片。三秒后,着陆。
他睁眼。
所见是沈忘之眼映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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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新纪元前二年。沈忘十六岁。
视角较惯常低十厘米。视物角度亦异——沈忘身量较矮,视线微仰。陆见野(于沈忘记忆中)垂首看自己的手:手更小,肤更润,食指关节有新生的钢笔茧。
他立于一条白色廊道。
两侧是实验室的透玻墙,墙后研究员往来忙碌。空气里浮荡消毒水与培养液混合的气味。此乃秦守正主实验室的外围区域,沈忘以“研究员家属”身份享有有限通行权。
然此刻是深夜十一时三十七分。廊道空寂,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沈忘(陆见野)贴壁而行,足音极轻。他穿着过大的实验服,袖口挽三折。口袋鼓囊——后于记忆中“感知”,那是窃自父亲沈墨的工作卡,及一支微型数据拷贝笔。
他停于一扇金属门前。
门牌镌刻:“秦守正教授·私人研究室·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沈忘(陆见野)取出沈墨的工作卡,刷过门禁感应器。绿灯亮,门未启——需指纹。沈忘踌躇三秒,从另侧口袋掏出一片透明薄膜。那是他白日自秦守正水杯提取的指纹复刻。
他将薄膜贴于拇指,按上指纹识别区。
嘀。
门滑开。
研究室阔大,整洁至**sterile**之境。诸物呈直角摆放,文件摞得边缘齐整,笔筒内笔按长短列序。空气中有种奇异的香——后于记忆中辨出,乃秦守正特制的镇静熏香,用以维系“绝对理性的思考环境”。
沈忘(陆见野)径往中央办公桌。
桌面置一台老式显示终端——非全息投影,是实体屏幕。屏幕亮着,屏保为动态DNA双螺旋模型缓缓旋绕。沈忘移动鼠标(实体的、带滚轮的鼠标),屏保消散,露出未关闭的文件。
文件标题:《人类情感提纯计划·终极阶段蓝图》
沈忘(陆见野)开始滚动阅读。
陆见野(于记忆体验中)同步阅过那些文字。文字冰冷、精确,如手术刀解剖报告:
“人类文明之瓶颈,在于情感的不稳定性。爱致非理性牺牲,怒引无谓冲突,悲耗生产力,乃至乐——亦使人安于现状,失进取心。”
“情感乃进化遗留的冗余代码。于原始时代,它助个体在群体中存续;至文明阶段,却成阻碍理性决策之噪声。”
“终极净化目标:经由基因编辑与共鸣技术,逐步剔除“非必要情感”——详见附录A-7。保留基础生存驱动(饥、险、繁衍欲),并强化逻辑决策模块。”
“最终产物:理性之神(HoRationalis)。此物种将摆脱情感的随机扰动,以绝对效率推进文明进程。预计效能提升:个体决策速度+300%,群体协作效率+500%,艺术、哲学等“情感冗余产物”将自然淘汰。”
附录A-7的列表滚动:
建议剔除情感清单:
·爱(非繁衍目的)
·愧疚(阻碍资源优化分配)
·悲伤(无生产价值)
·过度快乐(降低危机感)
·审美愉悦(分散注意力)
·道德感(由理性法律替代)
……
沈忘(陆见野)的手开始颤抖。
鼠标滚轮继续下滚。出现一份时间表:
新纪元元年:启动“零号计划”,筛选高情感承载个体为实验体。
新纪元三年:完成情感剥离技术,开始批量“净化”。
新纪元十年:全球50%人口完成基础净化。
新纪元三十年:实现“理性之神”物种转换,开启人类文明新纪元。
时间表旁有手写批注,秦守正笔迹:“加速进程。旧城区可作为试点,情感残渣浓度高,净化效果显著。”
沈忘(陆见野)呼吸粗重。
他继续翻找。于文件堆最底层,发现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林婉(沈忘母)。诊断:晚期神经胶质瘤。预后:常规治疗存活率<5%。备注:已签署实验性治疗协议,接受“情感-免疫联动疗法”,治疗成功率提升至30%。
报告日期:新纪元前三年。
即三年前。沈忘母亲确诊癌疾之时。
而治疗协议的签署方,是秦守正。
沈忘(陆见野)僵立原地。陆见野于记忆中感知沈忘心脏的狂跳、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以及一种冰冷的、如蛇钻入脊骨的彻悟。
秦守正以治疗沈忘母亲为筹码。
而沈忘……沈忘知晓。
陆见野于记忆中“见”沈忘抬手,取桌上铅笔。手颤,笔尖于文件边缘空白处写下数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几欲划破纸页:
“那还算是人吗?”
写罢,搁笔。随后做了一件令陆见野(记忆体验者)心脏骤停之事——
沈忘(陆见野)转头,望向记忆的“镜头”。
非望室内某处,是直直望向正体验此段记忆的陆见野。
目光相接。
沈忘(十六岁,于记忆中)启唇。声轻,却清晰可怖,如贴耳低语:
“见野,若你见此,说明我爸终做了对的事。”
他停顿,眸中盛满超乎年岁的疲惫与哀戚。
“另……对不起。车祸那日,我知方向盘有异。上车前,秦守正之人予我看母亲最新的脑部扫描——肿瘤缩小15%。彼等言,只要完成此次“情感阈值测试”,母亲便有50%治愈率。”
泪自他眶中滑落。非成年沈忘之泪,是十六岁少年的泪,清澈,滚烫。
“我未告你。因……我无从选择。一边是你,一边是母亲。我选了母亲。”
他轻吸鼻息,竭力稳声:
“但我不知测试会那般……极端。秦守正只说“模拟险境,测你本能反应”。我不知会真撞车。若早知……”
言未尽。
记忆开始崩解。边缘泛起白噪,如老式电视失却信号。沈忘的身影淡去,然其声仍续,渐远,似自深井底传来:
“母亲……三年前已逝。治疗败了。秦守正骗了我。亦骗了你。”
“对不起……”
“当真……对不住……”
记忆终。
---
陆见野猛然睁眼。
他仍在迷宫的三角角落,背倚淡金的记忆墙壁。苏未央的手仍握着他的手,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护网缓缓旋绕。
但他浑身剧颤。
非寒非惧,是信息过载引发的神经痉挛。新真相如炸弹在他初融的意识中爆裂。冲击波非单向——它同时炸向陆见野的部分与守夜人的部分。
于陆见野部分:沈忘非全然无辜。他知情,他配合,他择母而匿险。这意味着陆见野三年来背负的“我亲手弑友”之罪疚,忽变得复杂、模糊、布满疑窦。
于守夜人部分:三万小时里反复咀嚼、用以自惩的“背叛图景”,忽获新解。守夜人恨的是“陆见野为救母而杀沈忘”,但若沈忘自身亦作类同选择?若二人同被一谎操纵,同在暗夜中以错谬方式去爱所重之人?
两部分冲突。
陆见野觉意识撕裂。初融的人格如未干的湿陶像,遭重锤敲击,裂痕沿旧界蔓延——琥珀左眼与深灰右眼开始各视一方,左眼言“他欺我”,右眼语“他亦被欺”。
“陆见野!”苏未央的呼声似自远方来。
他听不清。耳中唯血液奔涌的轰鸣,及记忆里沈忘最后那句“对不起”的无限回音。
苏未央察其状。
未试图以言语慰藉——此刻语言太苍白。她另择一径: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启动深度共鸣。
非读记忆,是情绪同步。
她的共鸣频率调至与陆见野的脑波完全同频。继而,她将自身意识敞开一隙,容陆见野紊乱的情绪洪流涌入她的意识空间。非承受,是分流——如在洪水畔掘开导流渠。
陆见野觉压力骤减。
而后他“闻”苏未央之声,非经耳闻,是直入意识,平静,坚定,如暴风雨中的锚:
“勿评判当时的他。”
“正如我勿评判当时的你。”
“我们都曾在暗夜中,以错谬的方式,去爱所重之人。”
三语。如三枚钥匙,插入三把锁。
咔。咔。咔。
陆见野意识中的裂痕止扩。继而开始愈合。非简单粘合,是理解性的重组——对沈忘的情绪自“非黑即白”化为复杂的、充满灰度的理解。愧疚仍在,然添同情;被叛感仍存,然增共情;愤怒未消,然指向真凶:秦守正。
两部分重新融合。
此番,融合更深——因有共同的理解为粘合剂。
陆见野的颤抖平息。呼吸渐稳。他睁眼,左眼琥珀,右眼深灰,然双目此刻同视一方:苏未央。
“谢。”他声哑。
苏未央松手,金色光丝护网消散。她面色微白——分流情绪洪流耗力甚巨。
“能行否?”她问。
陆见野颔首,起身。储存胶囊中的脑组织已变灰白——记忆读取毕,储存介质耗尽。他小心将其放回胶囊,合盖,纳入怀中。
“迷宫心脏在前。”他望甬道深处,那里光脉最密,如血管汇向心脏,“须赶在忘忧公之前抵达。”
二人再度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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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心脏是一个球形空间。
径约二十米,无壁无垣,边界是流动的、旋涡状的记忆物质,似星云缓转。空间中央,悬浮一颗巨大的记忆结晶。
结晶径三米,呈多面体,表面光洁如镜,内里有万千光点流转。那些光点是未竟之念的凝结——旧城区所有死者最终欲言之语、欲见之人、欲成之事,被压缩为光的符码,封存于此。
结晶在呼吸。
每一呼吸,内部光点重列组合,映出不同片段:一老者欲再饮故井之水,一孩童欲养永不逝去的小犬,一画师欲完那画半幅的日出,一兵士欲对母言“儿归矣”……
千万心愿,千万“若”。
然此刻,结晶表面有裂痕。
三道黢黑的、狞恶的裂痕,自顶端下延,如被巨爪撕裂。裂痕深处,有黑色的光渗出——是天穹那些黑色极光的“根须”,它们刺入结晶,正抽取内部的情感能量。每抽一次,结晶便黯一分,内部光点便熄灭些许。
而每熄一光点,旧城区某处,便有一残影彻底消散。
苏未央走向结晶。
她将手轻按于结晶表面。触之瞬,她闻声——非独声,是千万声音的合唱,低沉,恢宏,如远古鲸歌:
“请记我们曾活过。”
“请记。”
“记。”
声在她意识中回响。她感那些心愿的重压——非物理之重,是存在的重荷。每一未竟之念,皆是一人曾活过的凭证。若这些记忆被抽干、销毁,那些人便真逝去,连“曾存于世”的痕迹亦被抹除。
苏未央下了决心。
她闭目,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全然迸发。光丝自瞳孔涌出,非向外,是向内编织,在她意识深处构筑一庞大的、多层的存储结构。继而,她将共鸣频率调至与记忆结晶完全同步。
开始备份。
非复制文件,是浸入式转录——让结晶内的记忆洪流直入她的意识存储。此过程如以吸管饮尽海洋。
风险她知:她的脑容量远不足以存此庞然记忆。海量外来记忆将冲垮她的人格结构,她会化为集体意识的容器——苏未央此一个体将溶解于千万死者的记忆中,成为一座活着的纪念碑。
但她未停。
结晶中的光点开始流动,沿她的手臂,渗入她的躯体。她的皮肤开始透明化——非变透明,是记忆化。皮下的血管、肌理、骨骼的轮廓渐模糊,代之以流动的画面:那欲饮故井水的老者儿时的村庄,那欲养小犬的孩童幻想的绒毛玩偶,那未完成的日出画中天空的色泽……
“苏未央!”陆见野冲来欲拉她。
“勿触我!”她喝,声已带重叠的回音——是死者之声与她的声音交叠,“此乃唯一能保住他们之法。秦守正抽尽情感后会销毁这些记忆,他们便真死了。”
陆见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见她的身体继续透明化。小腿已成半透明,内有画面流动。臂、躯、颈项……记忆在替换她的生物组织。她正自“苏未央”化为“记忆的载体”。
备份进度在她意识中显:17%……34%……52%……
她的脸开始透明。能透皮肤见颅骨内,大脑的沟回在发光——是记忆的光流在重绘神经回路。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被外来记忆染作虹彩。
67%……73%……79%……
她的呼吸艰难。每一吸气,吸入的非空气,是更多记忆片段。那些片段在她肺叶中重组,化为死者最后一息的温度。
83%……85%……87%……
就在她将被全然吞没时——
忘忧公破入。
他撞碎旋涡状的记忆边界,摔入球形空间。胸口的结晶已全然黯灭,化为死灰的石色。裂纹密布,随时崩解。十二清道夫随后,皆伤重——三者的头盔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麻木的面容;五者的抽吸器损毁,软管破裂,乳白的记忆物质外泄;四者勉力站立,然制服破碎,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
忘忧公爬起。
他见苏未央的状态——身体半透明,内有万千画面流转,如一人形的万花筒。他(沈忘的部分)忽垂泪。
非人之泪。
是淡蓝的冷却液,自那只全然结晶化的右眼角渗出,沿颊滑落,坠地凝为细小的蓝色冰晶。
机械音欲语,却被沈忘之声强行截断。二声于同一喉中撕扯:
“停……手……”(机械音)
“停手……”(沈忘之声,破碎而清晰)
“你会……消失……”(机械音)
“你会消失的……”(沈忘之声,带哽咽)
苏未央艰难转头望他。她的脸已透明至可见颅骨,然眼仍是她的眼——晶体虹膜,金色光丝,唯光丝中流动着死者的记忆。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复杂:有决绝,有悲戚,有“我知我所为”的清醒,亦有“对不住令你见此”的歉然。
忘忧公(沈忘)望着那笑。
而后他做了那件惊人之事。
以最后尚能动的右手,抓住自己胸口全然黯灭的结晶——那片覆了半身的、死灰色的、裂纹密布的情感结晶。他五指抠入裂纹,发力。
掰。
结晶自胸口剥离。非齐整的剥离,是撕裂。淡蓝的冷却液如血喷涌,然喷出的非液体,是光——是结晶内部封存的、沈忘所有的意识碎片(247份)被释出的光。
247光点,如一场倒流的金雨,自剥离的结晶中升起。
忘忧公(沈忘)以最终之力,将那剥离的结晶按于巨大的记忆结晶上。
触之瞬,奇迹生。
沈忘的247意识光点,如寻得骨架的肌理,开始融入记忆结晶。它们非被吞没,是主动编织——以沈忘的个体意识为框架,为千万死者的混沌记忆供予结构。
记忆结晶开始稳定。
表面的黢黑裂痕止扩。内部流动的光点不再无序乱窜,而是沿沈忘意识光点提供的“路径”有序流转。结晶的色泽自浑浊的琥珀化为清澈的淡金色,如初凝的蜜。
苏未央的备份压力骤减。
外来记忆洪流缓速。她身体的透明化停止,甚而开始回溯——半透明的部分复归实体,皮肤下的画面渐淡。备份进度止于92%。
她喘息,跪地。
抬首见:记忆结晶已稳为一颗完美的淡金多面体,内部247光点(沈忘的意识碎片)有序流转,如星系中的恒星。而千万死者的记忆光点,则似行星绕恒星,形成稳定的、层级的结构。
忘忧公的躯体(机械部分)瘫倒于地。
胸口是一处巨大的空洞——结晶剥离后所遗。空洞边缘是撕裂的仿生组织与暴露的机械结构,淡蓝的冷却液自断裂的管线中汩汩涌出,在地面积成一洼。
他尚存最后一丝能量。
那只仍保人形的左眼转动,望向陆见野。瞳孔已散,然仍有一星微光。
他启唇,此番全然是沈忘之声——非十六岁,是十八岁,车祸前那夜的沈忘之声,清晰,温润,带一丝玩笑的轻快:
“如今……我们皆是回声了。”
他轻咳,冷却液自嘴角溢出。
“见野,替我活完……爱的部分。”
而后光熄。
目闭。躯体最后轻颤,静止。
陆见野立于原地,未动。未泣,未喊,只静静望着沈忘最后的躯壳。胸口那团金色光晕缓旋,旋绕间,他感有物自沈忘的方向飘来——非实体,是频率,是沈忘最后那句“替我活完爱的部分”所化的频率。
那频率融入他的光晕。
光晕的色泽,自纯粹的金,染上一抹沈忘特有的、带着少年气的浅蓝。
苏未央缓缓起身。
她已复实体,然发丝有变。左鬓一缕青丝,约二十根,化为永久的透明。非白,是透明——可透发丝见后方景物。那缕发在无风之域微微飘动,内有极淡的光流转。
陆见野行至她身侧,伸手,指尖轻触那缕透明发丝。
触之瞬,他“闻”一声。
非经耳闻,是直入意识,带着沈忘特有的、略欠揍的轻笑:
“此番换我寄居你女友的识海了,公平否?”
陆见野的手微僵。
而后,他笑了。非大笑,是自胸腔深处涌上的、带着泪意的笑。他收手,对那缕发言:
“公平。”
透明发丝轻颤,如颔首。
头顶,迷宫开始震动。非崩塌,是重组——记忆结晶稳定后,整座迷宫的结构在优化。甬道拓宽,墙壁的哀鸣化为平和的低语,地面的流沙固为温热的石板。
远处,清道夫们开始撤走——他们的系统检测到记忆结晶已稳,无法续抽。
陆见野牵起苏未央的手。
“该走了。”他道,“往锚点零零。去终结这一切。”
二人转身,走向迷宫深处新现的、最宽阔的那条甬道。
身后,淡金的记忆结晶在球形空间中央缓旋,内部247光点与千万记忆光点谐然流转,如一座微型的、永恒的星系。
而沈忘最后的躯壳卧于彼处,胸口空洞,面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神情。
似终于完成了延宕已久的使命。
似终于可以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