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悲鸣墟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十七章 人格融合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两杯水倒在一起,得到的不是混合色——而是水想起了自己的透明。透明到极致,便成了遗忘。遗忘颜色,遗忘边界,遗忘曾经被分开盛装的岁月。 陆见野睁开眼时,世界正从边缘开始溶解。 不,溶解的是他。是“陆见野”与“守夜人”之间那道用三万小时孤独浇筑的堤坝。堤坝溃决的瞬间,记忆不是流淌,是倒灌——守夜人的三万小时像被压缩的深海,以每秒一千小时的速度冲进陆见野的血管。 他看见时间被折叠成纸。 一页,一页,又一页。每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各不相同: “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钢笔字,墨水太浓,洇开像泪痕) “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铅笔字,写得太轻,像怕被听见) “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用血写的,暗红色,边缘发黑) “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刻出来的,纸张被划破,字从裂缝里凸起) 三万页。同一句话的三万种写法。守夜人每晚的功课:记录陆见野当天的伪装程度。钢笔字是“演得还行”,铅笔字是“快撑不住了”,血字是“今天他差点真的去死”,刻痕字是“他居然笑了,真可怕,得盯紧点”。 陆见野的喉咙发出咯吱声——那是声带在模仿纸张被翻动的脆响。 接着是更深的淹没。 锚点03,地下第七层,永恒冬天。 守夜人站在液氮罐前。罐体两米高,银灰色金属外壳结着三厘米厚的霜。观察窗是直径三十厘米的圆玻璃,玻璃内侧也结着冰花。透过冰花,能看见沈忘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皮肤是冻尸特有的蜡白,像过度曝光的照片。胸口Y形缝合线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的眼睛。 守夜人每晚会来。 脱掉右手手套,食指在结霜的玻璃上写字。指尖温度融出沟槽,露出底下更冷的玻璃。水汽在沟槽边缘凝成细珠,像字在流泪: 对不起 他写完,站着看。呼吸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空气里凝成冰晶,飘落。五分钟后,新霜覆盖字迹,“对不起”消失。第二天,他再来,再写。 同一句话,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陆见野此刻正活在这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里——同时。不是顺序体验,是所有夜晚叠加成一场永不完结的冬夜。他感到指尖的灼痛(皮肤黏在玻璃上撕下的痛),喉咙的冻结(想说更多却只能吐出这三个字的窒息),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连液氮都无法冻结的徒劳。 徒劳像第二层皮肤长在他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新长出的感官——情感透视。世界在他眼前重新显影,覆盖上一层透明的、颤动的光晕。 苏未央跪在墙那边,手按在玻璃上。在她左肩上方三寸处,悬浮着一枚浅金色的羽毛断片。那是记忆伤疤:母亲去世那夜,病房心电图拉成直线时,母亲最后抬手想抚摸她的动作凝固成的形状。金色代表“未抵达的触碰”,羽毛纹理是母亲指纹的放大。 陆见野低头看自己胸口。 一团暗物质般的漩涡在那里缓慢旋转。不是黑色,是吸光的颜色——所有照向它的光线都会弯曲、跌落、消失。漩涡边缘有细小的猩红色闪电,每三秒炸裂一次,每次炸裂,他就闻到三年前车祸那天空气中的汽油味。 漩涡中心,隐约有什么在挣扎。是人形,很小,蜷缩着,是守夜人的轮廓——那个承担了所有罪疚的自我,正沉入他自己的罪疚之海。 就在这时—— 墙哭出了声。 不是比喻。白色墙壁发出一声悠长的、像鲸歌般的低鸣,然后开始分泌记忆。 表面渗出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不是水,是液态的过往。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画面碎片:一个男人用额头撞墙,撞出“咚咚”的闷响,嘴里念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直到变成无意义的音节;一个女人用指甲抠地,指甲翻开,露出粉色的甲床,血和灰混合成泥,她在泥里写孩子的名字,写一遍,抹掉,再写;一个老人每天画同一幅画:太阳从海面升起,他用唾沫当颜料,画了三年,死时指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墙壁在呕吐它吞噬的历史。 所有被囚禁于此的情感,所有被吸收、压缩、转化而未消化的痛苦,因系统过载而反刍。液体漫过地面,淹没脚踝,还在上涨。液体流过脚面时,陆见野感到一阵刺骨的寒——不是温度,是那些记忆本身的质地:绝望是锯齿状的冰,恐惧是滑腻的油,希望是滚烫的沙。 墙薄如蝉翼。 苏未央隔着水膜般的屏障看他。她的晶体眼睛因过载而黯淡,金色光丝像烧断的琴弦垂落。她向他伸出手。 手掌穿过屏障时,带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所到之处,液态记忆暂时变得透明。 陆见野也伸手。 两只手在记忆的洪流中相遇。 指尖相触的瞬间,闭环形成了。 像两块断裂的电路板被重新对接,电流瞬间贯通。苏未央的眼睛骤然亮起——不是恢复,是超频。金色光丝从瞳孔深处重新涌出,比之前更亮、更密,像超新星爆发时的日冕。陆见野胸口的暗物质漩涡旋转速度骤增,边缘的猩红闪电顺着胳膊流淌,沿着相握的手,流向苏未央。 他们的频率开始编织。 苏未央的频率像精密的手术刀,能解剖情感的每一层纹理。陆见野(融合体)的频率像深海海沟,能容纳所有解剖后的残渣。当两种频率通过肌肤接触形成回路,发生了某种生物学无法解释的嬗变—— 周围的现实创伤开始自愈。 不是修复,是转化。那些从墙壁流出的痛苦记忆,在流过他们身边时,颜色从浑浊的暗色褪成半透明,然后汽化。不是消失,是被他们的共鸣场代谢了——就像肝脏分解毒素,变成无害的水和二氧化碳。 液态记忆的水位在下降。 墙壁的崩溃速度减缓。 但头顶传来警报——不是声音,是脑内刺痛。某种高频脉冲直接刺激前额叶,是净化局的神经警报系统。刺痛每三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五秒,像有人用冰锥反复敲击同一个位置。 “走。”陆见野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双重嗓音的叠加,而是两种声音终于找到了和弦:陆见野的清朗是主旋律,守夜人的低沉是和声,现在它们成了同一首歌。 他拉着苏未央,踩过正在汽化的记忆沼泽,走向墙壁。墙已融化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还在滴落胶状的记忆残渣,像伤口在渗组织液。他们侧身钻过。 --- 走廊是白色的腹腔。 两侧墙壁的嵌入式灯发出手术室无影灯般的冷光,照得一切细节过分清晰:合成地面每平方米有三百个防滑颗粒;墙面每五米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空气里柠檬消毒水的甜腻下,藏着铁锈和腐烂的甜——那是被抽取的记忆开始变质的味道。 十米外,转角处传来声音。 咻——咻—— 湿漉漉的抽吸声,像巨型水蛭在吮吸。夹杂着肉体撞墙的闷响,还有压抑的、从牙缝挤出的气声,不是惨叫,是空气被剧痛挤出胸腔的声音。 陆见野把苏未央拉到身后,背贴墙壁,缓缓探头。 沈墨背靠墙壁站立。 他的白色制服左半边完全被染红——不是均匀的红色,是泼溅状、流淌状、渗透状的红交织成的抽象画。左臂从肩膀处消失,断口光滑如镜,像被激光手术刀切除。但断口不流血,而是飘散出丝状物。 透明的、微微发光的记忆丝。 每根丝只有头发百分之一细,在空中缓慢浮动,像深海的水母触须。丝内部有画面闪烁:沈忘三岁打翻牛奶瓶,吓得大哭,沈墨说“没事没事”;沈忘十二岁偷偷抽烟被逮到,父子俩在阳台沉默对坐;沈忘十八岁拿到第一份工资,给父亲买了条劣质领带,沈墨戴了十年。 沈忘的一生,正从沈墨的断臂处被抽成记忆的蚕丝。 三个“情感清道夫”在执行抽取。 他们穿着带金属光泽的白色制服,头盔是光滑的银色半球,面部只有一道横贯的黑色观察窗,像昆虫的复眼。每人手持一台“记忆抽吸器”:前端是三十厘米长的空心探针,针尖有螺旋纹路;后端连接透明储罐,罐内乳白色物质在翻滚。 三根探针分别插在沈墨的胸口、腹部、剩余的手臂。探针深入肉体,软管内乳白色物质流动,像反向的输血。每抽一次,沈墨的身体就透明一分——不是真的透明,是存在感在稀释,像过度曝光的底片。 但他还站着。 机械义眼疯狂闪烁红光,人类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但瞳孔里还有光。他看见了转角处的陆见野,嘴唇翕动。 “别过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埋了病毒……需要我的死亡信号……激活!” 一个清道夫察觉他分心,旋转探针上的调节环。抽吸力度加大,沈墨弓起身体,喉咙里滚出低吼。更多记忆丝飘出——这次是沈忘车祸当天的记忆:清晨出门前,沈忘在玄关弯腰系鞋带,回头说“爸,晚上吃饺子吧,要韭菜鸡蛋馅的”。 记忆丝在空中飘浮,像一场悲伤的蛛网。 陆见野想冲出去。 苏未央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她的晶体眼睛锁定战场,金色光丝在虹膜表面快速绘制战术模型:“三个目标,装备:记忆抽吸器(中距离)、神经麻痹弹(可能)、情感抑制器(植入式)。沈墨生命体征:垂危。但我们有变量——你的新能力。他们的抑制器有裂缝。” 陆见野强迫自己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去看。 看清了。 每个清道夫胸口正中,都有一个暗淡的六边形光斑。那是情感抑制器的外部投影。光斑边缘有细微裂纹,裂纹里渗出微弱的情感残光: 第一个清道夫的裂缝里是恐惧(淡蓝色,雾状)——他怕自己某天也会被这样抽取。 第二个是愤怒(暗红色,锯齿状)——憎恨自己正在做的事,更憎恨不得不做的自己。 第三个是悲伤(灰白色,絮状)——他曾是情感敏感者,被“治愈”后成了猎杀同类的工具,每晚梦见自己哭,但醒来满脸干涸。 “我能干扰裂缝。”陆见野低声说,“让抑制器短暂失效,他们会被自己的情感反噬。但需要三米内,持续三秒。” “没有掩体。”苏未央快速环顾,“一旦暴露——” 她的话被沈墨的动作切断。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刺向自己的机械义眼。 不是摧毁,是按下义眼内侧的隐藏按钮——一个只有设计者知道的紧急协议。 咔。 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骤停。然后,义眼前半部分弹射而出,不是整体脱落,是像太空舱分离般弹出一个小小的胶囊。胶囊落地,滚过地面,停在陆见野脚边。 透明外壳。内部浸泡在淡蓝色保存液里的,是一片粉色的脑组织,约指甲盖大小。组织边缘有金色的微电路接口,接口还在微微闪光,像垂死的萤火虫。 沈墨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但每个字都像刻在陆见野的鼓膜上: “我儿子……真正的意识……247片里的第113片……负责“宽恕”……我偷出来的……用这个……让忘忧公……想起自己是谁……”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嘴角向上,是解脱;眼角向下,是愧疚;眉头微蹙,是担忧;但整个面部肌肉的走向,是一种父亲终于能为儿子做点什么的卑微的骄傲。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不是攻击,是拥抱。 他扑向最近的清道夫,用剩余的手臂死死抱住对方,让三根探针更深地刺入自己身体。探针穿透胸腔,从后背透出尖端,滴着血和记忆的混合物。抽吸器进入超载模式,发出尖锐的、像玻璃摩擦的鸣啸。 更多的记忆被抽出——不再是丝状,是完整的画面,像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 沈忘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父亲怀里,撞得沈墨后退三步。 沈忘第一次考满分,把试卷举过头顶跑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试卷沾了泥,他哭着说“破了破了”。 沈忘第一次失恋,深夜坐在天台,沈墨默默递给他一罐啤酒,父子俩碰罐,谁也没说话。 沈忘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父子俩抱在一起转圈,转晕了,一起摔在沙发上大笑。 最后一张画面,定格在车祸前一晚的厨房。 沈忘在和面,脸上沾着面粉。沈墨在调馅,韭菜切得太碎。沈忘回头,笑着说:“爸,今晚吃饺子吧。等我明天从实验室回来,咱们包三鲜馅的,我请客。” 画面停在这里。 然后燃烧。 不是火焰,是数据自焚的光爆——画面从边缘开始分解成金色颗粒,颗粒旋转、碰撞、迸发细小的电火花。火花如瘟疫蔓延,爬上清道夫的头盔、抽吸器、制服内嵌的电路。走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炸裂,监控探头冒出黑烟,墙壁的嵌入式扬声器爆出刺耳的静电噪音。 沈墨植入的病毒激活了。 “记忆焚化程序”——以宿主死亡为引信,烧毁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清道夫的头盔观察窗变黑,抽吸器失灵爆出电火花,他们开始摇晃,像断了线的木偶。 黑暗降临。 但不是全黑。那些燃烧的记忆颗粒还在空中漂浮,像一场倒流的金色雪,缓缓落下,照亮沈墨最后的身影。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剩余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但已没有力气。人类的眼睛睁着,看着空中定格的画面里儿子沾着面粉的笑脸。然后瞳孔扩散,光熄灭了。 金色雪落在他肩上,像给他披了件最后的外套。 陆见野弯腰,捡起脚边的胶囊。外壳温暖,还带着沈墨眼眶的体温。他握紧它,感觉那片粉色脑组织在液体里微微搏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蝴蝶还在扇动翅膀。 苏未央拉了他一把:“走!焚化程序会触发二级警报!整个区域会被封锁!” 他们转身,向走廊深处狂奔。 --- 通风管道是旧时代的血管。 净化局的地下建筑嫁接在旧城区废墟的骨骼上,这些二十年前的通风管道像被遗忘的动脉,内壁生锈,截面是标准的圆形,直径一米二,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爬行。 管道里没有光。 但苏未央的眼睛成了提灯——不是主动照明,是那些金色光丝旋转时自然散发的辉光,刚好在面前铺开一片直径两米的、颤动的光域。光域边缘是模糊的,像梦的边界。 他们爬了大概十分钟。 陆见野忽然停下,手掌按在内壁上:“看。” 苏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锈蚀的铁皮内壁上,刻满了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是某种更古老的、直接记录情感波形的痕迹。弯曲的线条像心电图的起伏,波浪形的轨迹像声波的振动,点和线的组合像摩斯电码,但更复杂。有些刻痕很深,锈迹填满凹槽,像愈合的伤疤;有些很浅,像是用指甲匆忙划下,边缘还保留着划刻时的颤抖。 “这是……”苏未央伸手,指尖轻触一条波浪线。触碰的瞬间,她的晶体眼睛骤然亮起——金色光丝自动解析,在她虹膜表面投影出对应的情感频谱。 “情感频率的波形图。”她低声说,声音里有种考古学家发现失落文明的激动,“这条高频短波是“急性恐惧”,峰值尖锐,衰减快。旁边这条低频长波是“慢性悲伤”,起伏平缓,但持续时间长。这些刻痕……是被囚禁者用身体记录的情绪日记。” 陆见野也看见了。 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看,那些刻痕在发出微弱的生物光。不同情绪对应不同颜色的光晕:恐惧是暗蓝色的冷光,像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希望是淡金色的暖光,像晨雾里的灯;愤怒是猩红色的炽光,像熔炉里的铁;悲伤是灰紫色的幽光,像将熄的余烬。 他们继续爬,刻痕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层层叠叠,像某种秘密的经文覆盖了整个管道。有些刻痕旁边刻着日期:“新纪元前7年·冬”、“新纪元元年·春”、“新纪元3年·夏”。最早的是旧时代崩溃前,最近的是三个月前。 “是前几批“实验体”。”陆见野的声音在管道里产生回音,像多个人在同时说话,“被关在这里的人,用指甲、用碎金属、用一切能找到的硬物,在内壁刻下自己的情感波形。这是……求救的摩斯电码。也是存在的证词。” 苏未央的解析速度越来越快。 她发现这些波形图不是孤立的。如果按时间顺序,把同一位置不同时期的刻痕叠加起来,会看见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趋势:情感的波形在逐年简化。 早期的刻痕,波形复杂丰富,有多个谐波峰,有细微的毛刺和独特的纹路——那是完整的人类情感,像指纹一样不可复制。越往后的刻痕,波形越平滑,谐波越少,最后变成单调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基础波形。 “秦守正在做的不是“净化”。”苏未央的声音发冷,“是修剪。把复杂多样的人类情感修剪成几种标准波形,方便批量处理、储存、移植。他在制造……情感的标准件。” 她忽然停住。 前方管道的拐弯处,有一大片密集的刻痕。不是波形图,是一句话——用数百个不同情感的波形图作为“字母”,拼写出的句子。 苏未央的眼睛快速扫描,解析,翻译。 那些波形在她意识里重组,变成文字: 情感不是疾病 是免疫系统 她僵在那里,像被冻住。 陆见野也看见了那句话。用情感透视看,那句话在发光——不是单一颜色,是完整的彩虹光谱,每个“字母”都由对应情绪的光组成。“情感”二字是温暖的金色,“不是”是坚定的深蓝,“疾病”是病态的暗绿,“免疫系统”是明亮的、生机勃勃的翠绿。 “早期的工作者……”苏未央的声音在颤抖,“那些被秦守正“治愈”后成为清道夫的人,在被完全改造前,他们知道真相。情感不是需要切除的肿瘤,是保护我们不被……不被异化的抗体。” “不被变成他想要的零件。”陆见野接上,声音低沉,“不被变成只会执行指令、不会质疑、不会痛苦、当然也不会爱的“高效生命体”。” 管道里沉默了几秒,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金属内壁间回荡。 然后继续爬。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有光——不是灯光,是自然的、灰蒙蒙的、带着晨雾质感的天光。出口近了。 --- 爬出通风口时,陆见野看了一眼苏未央晶体眼睛里投影的时间: 05:17 旧城区的凌晨,日出前最深的时刻。 但天空不是黑的。 是黑光——一种视觉悖论:天空本身是深紫色,像淤血的肤色,但从中垂下无数道黑色的光柱。那些光柱从云层深处垂直落下,末端插入地面,像巨大的黑色琴弦,连接着天与地。 每根光柱都在脉动。 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心跳。脉动时,光柱表面泛起暗红色的涟漪,像是内部有血液在奔流。涟漪从云层向下传播,抵达地面时,光柱与地面接触点会迸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光环,光环扩散十米后消失。 而地面上,是地狱般的景象。 残影们正在被黑色光柱吸收。 陆见野看见一个老妇人的残影。她坐在废墟的石块上,怀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轻轻摇晃。一根黑色光柱的末端垂下来,尖端抵住她的额头。光柱开始融入——不是刺入,是像墨水滴入清水那样扩散,渗透她的全身。 老妇人的残影开始变透明。 从边缘开始,轮廓模糊,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然后是身体内部,骨骼的阴影、器官的轮廓、记忆的光斑逐渐消失。最后,她整个人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表面映出她一生的走马灯:新婚、生子、丧偶、独自抚养孩子、孩子长大离开、在空房间里日复一日等待…… 薄膜破裂。 “啵”的一声轻响,像肥皂泡炸开。没有碎片,没有残骸,只有一缕烟灰色的光晕飘散,然后被黑色光柱吸收。光柱在吸收后,暗红色的脉动更强烈了一分,像饱食后的满足。 “他们在抽取情感能量。”苏未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把这些残影——这些情感投影的集合体——作为燃料。秦守正的“终极净化”……是要抽干整个旧城区积累了几十年的情感储备,作为启动某个更大装置的能源。” 陆见野没有回答。 他在看另一个残影。 一个男孩。 七八岁,穿着破旧的条纹T恤,赤脚站在废墟的水泥板上。他也被黑色光柱抵住胸口,正在变透明。但和其他残影不同,他没有茫然或痛苦,而是转过头,准确地看向了陆见野。 四目相对。 男孩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啊,是你呀”的、带着认出的、有点羞涩的笑。然后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 谢谢你来过 记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三年前。陆见野刚成为墟城管理者不久。某个黄昏巡查旧城区,听见哭声。循声找到一处半塌的窝棚,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陆见野走过去,蹲下,问怎么了。男孩抬起脏兮兮的脸,说饿,三天没吃饭了。陆见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沈忘硬塞给他的,说“实验室福利,甜得发齁,给你改善心情”。 糖纸是浅蓝色的,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 他把糖给了男孩。 男孩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眼泪还在流,但笑了,说“谢谢哥哥”。陆见野摸摸他的头,说快回家吧。男孩点头,跑远,跑到废墟转角处回头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交集。 而现在,这个男孩的残影——这个三年前可能已经饿死或病死的孩子的情感投影——在彻底消失前,认出了他,对他说谢谢。 陆见野感觉胸口那团暗物质漩涡开始逆转。 顺时针旋转了三年的漩涡,第一次开始逆时针转动。转动时,边缘的猩红闪电不再炸裂,而是变成了温柔的、脉动式的微光,像深海鱼类的生物光。深黑色的核心开始透出一点点……金色。 像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抵达了海底一万米。 男孩的残影也破裂了。 “啵。” 消失了。 陆见野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储存胶囊硌着掌心的肉,那片沈忘的脑组织在液体里轻轻搏动,像还在做梦。 “看那里。”苏未央忽然指向废墟高处。 陆见野抬头。 在旧城区最高的废墟建筑——曾经的市政厅钟楼,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残骸——的断裂处,站着一个人影。 忘忧公。 或者说,沈忘的仿生容器。 他站在三十米高的断崖边缘,晨风吹动白色制服的下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胸口位置,情感结晶已经覆盖了半身。结晶不是均匀生长,是从心脏位置像冰裂般辐射蔓延,覆盖了左胸、左肩、左臂,正在向脖颈和右胸爬行。 结晶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内部有光在脉动——不是自然光,是人工心脏般的、精确到毫秒的机械节律。光沿着结晶的脉络运行,每次脉动,结晶表面就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有看不见的雨滴落在上面。 但更诡异的是,结晶表面不断浮现文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结晶深处渗透出来的光形成的文字。细小,密集,像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 我是沈忘 救救我 爸爸你在哪 好痛好痛 陆见野 记忆在流失 不要忘记我 我还记得天台那晚 文字出现,闪烁,被新生的结晶层面覆盖,消失。但立刻又有新的文字从更深处挣扎出来。 忘忧公(沈忘)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是分裂的剧场:左眼还保留着沈忘的深棕色,但瞳孔扩散,虹膜纹路模糊,像过度使用的印章;右眼已经结晶化,眼球表面覆盖了一层淡蓝色晶体,透过晶体能看见内部的人工虹膜在机械地缩放,像相机的光圈。 他开口。 声音也是分裂的:一半是沈忘的清朗嗓音,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另一半是人工智能合成的机械音,平稳到没有任何颤动。 “陆……见野……苏……未央……”沈忘的部分在挣扎,“秦守正……最后通牒……交出……情感抗体……否则……” 机械音接管,冰冷平稳:“否则将启动全域情感抽吸协议。旧城区现存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残影,将在三小时十一分内被完全转化。你们的抵抗只会延长转化过程,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陆见野向前一步。 脚下是碎砖和钢筋。他抬起手,摊开掌心。储存胶囊在凌晨的天光中反射着微弱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沈忘。”他喊,用尽力气让声音穿过三十米距离,“你爸……沈墨……让我把这个给你。第113份。负责“宽恕”的那片。” 忘忧公(沈忘)的身体剧烈颤抖。 不是整体的颤抖,是局部的、冲突的痉挛。左半边身体(还没被结晶覆盖)猛地一震,右手——那只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手——抬起来,手指蜷曲,又伸直,像在和自己搏斗。 然后那只手做了不可思议的事。 五指并拢,手掌侧立,像一把刀,刺入自己胸口的结晶区。 没有惨叫——结晶破碎时发出的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淡蓝色的冷却液从裂缝中迸出,在空中溅开细小的珠粒,珠粒落地时发出“滋滋”的蒸发声。他的手在结晶内部摸索,手指抠挖,掰开正在生长的晶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像冰层断裂的咯吱声。 他掰下了一块结晶。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内部包裹着一小块粉红色的生物组织——大脑切片。切片周围连接着金色的微电路,那些电路还在微微发光,像垂死的萤火虫在发送最后的信号。 他把结晶扔下来。 不是抛物线下落,是垂直坠落,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精准地落在陆见野脚前半米处。结晶在碎砖上滚了两圈,停下,表面还在渗出淡蓝色的冷却液。 忘忧公(沈忘)看着陆见野,那只还完好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完整的意识,是回光返照,是沉船浮出海面的最后一截桅杆。 他说,这次完全是沈忘的声音,清晰,稳定,带着某种临终前的、奇异的平静: “这是……“爱”的那片。第113份。爸说过……要还给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空洞的纯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无机质的、像乳白色玻璃珠的白色。声音也彻底机械化,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金属: “目标拒绝净化协议。启动清除程序。” 他转身,消失在钟楼残骸后面。 陆见野弯腰,捡起那块结晶。 捧在手心,冰凉刺骨。淡蓝色的结晶外壳内部,那片粉红色的脑组织在微微搏动,像困在冰里的心脏还在试图跳动。他集中全部精神,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看向结晶深处。 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浸入式场景——被封存在这片脑组织里的、沈忘最后的、关于“爱”的核心记忆。 车祸前一晚。旧城区最高天台。 沈忘和陆见野并肩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旧城区稀疏的灯火。沈忘拿着一罐廉价啤酒,陆见野在吃便利店买的金枪鱼饭团。夜风温热,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远处,净化局的探照灯在天穹缓缓扫过,像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沈忘忽然说:“陆见野,如果我死了……” “别说晦气话。”陆见野头也不抬。 “我是说如果。”沈忘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某种会发光的深海生物,“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的那份人生也活完。替我吃我没吃过的美食,替我去我没去过的地方,替我……爱我没来得及爱的人。” 陆见野当时笑了,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矫情?实验室压力太大了?” 沈忘也笑了,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沫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然后他低声说了后半句,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吹散,陆见野当时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以为他在哼某首流行歌的副歌。 但现在,透过这片封存“爱”的脑组织,陆见野听见了完整的后半句: “但别用赎罪的方式活。要用爱的方式。哪怕爱会让你痛苦,会让你流血,会让你觉得不如死了干净——也要用爱的方式。因为只有爱,能让你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风停了。 陆见野站在那里,捧着结晶,感觉那句话像一颗迟到了三年的子弹,终于穿透所有防御,击中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靶心。 胸口那团暗物质漩涡彻底逆转。逆时针旋转,越转越快,边缘的猩红闪电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脉动式的金色微光。深黑色的核心开始溶解,从中心透出光,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漩涡变成了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在胸口位置缓缓旋转。 像新的太阳,在深海升起。 苏未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另一只手。她的手温暖,掌心有细微的汗,汗里有她独特的、带着晶体共鸣频率的微电场。 陆见野转头看她。 左眼琥珀色,右眼深灰色。两只眼睛都在流泪,但这次,泪水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只是纯粹的水,从眼眶溢出,划过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 他说,声音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融合成一种声音——陆见野自己的声音,只是音色里多了三万吨记忆沉淀出的深沉: “该结束了。” 天空中,黑色的光柱开始加速脉动。 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引擎轰鸣——净化局的武装无人机群正在逼近,声音像一群愤怒的金属蜂群。 但他们站在原地,手握着手,看着彼此的眼睛。 结晶在陆见野掌心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脏,在旧城区废墟的黎明前,在黑色光柱的笼罩下,在无人机的轰鸣中,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跳动着。 跳动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声,都像在说: 我还活着。 我们,还活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