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刘年的视线看去，街对面是一家名叫老王快餐的苍蝇馆子。
亚克力招牌掉了半边，只剩老王两个字歪斜挂在油腻的门头上面。
此刻正值饭点，店门口乌泱泱聚着十几个身穿黄蓝工服的外卖小哥，电动车把人行道堵的水泄不通。
刘年眯起眼睛，盯着门口黑漆漆的排风扇，眼神渐渐变的迷离起来。
“看到这家店没？”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每天中午都得来这儿取餐。”
“他家的饭菜油大肉柴，难吃的要命，有时候青菜里还能吃出半截烂菜叶。”
“但架不住量大管饱，荤素搭配才十二块钱一份，附近写字楼的打工人和城中村的租客，点单的人多到数不清。”
闻言，阳帝眉头紧皱，顺着刘年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满地都是发黑的油污和一次性筷子包装袋，几个浑身汗臭的凡人正挤在出餐口大声嚷嚷。
阳帝有些烦躁了。
这跟成为煞极有什么关系？
他侧过头，冷冷道：“本帝没空听你怀旧，这些凡夫俗子的猪食，也配入本帝的眼？”
听到这话，刘年也不恼，只是抬起手，指向出餐口最前头的一个年轻骑手。
只见年轻骑手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讨好的笑容，趁着没人注意，飞快从兜里摸出一包利群，偷偷塞进了老板油腻的围裙兜里。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百忙之中抽空冲他笑了笑。
“那时候每天中午，这儿就跟打仗一样。”刘年手肘撑在膝盖上，轻声道，“系统派单是不管出餐慢不慢的，为了不超时扣钱，光靠抢根本没用。”
“还得拉下脸，跟里面炒菜的老板说尽好话。”
“时不时买盒十几块钱的烟奉承着，点头哈腰叫声王哥，只求他颠勺的时候，能把自己的单子往前塞一塞。”
阳帝嗤笑一声，“为了几文碎银，连脊梁骨都弯了，贱骨头就是贱骨头。”
话音未落，对面的快餐店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凭什么后来的先拿！”
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年轻骑手涨红了脸，眼眶通红的揪住老板的袖子。
看打扮是个刚入行没几天的新人，连头盔的带子都没系好。
“我都等了二十五分钟了，还有三分钟就超时了！”新人骑手声音都在发抖，“老板，你明明说下一锅就是我的！”
老板被揪的烦了，一把甩开新人的手，唾沫星子横飞，“催催催，催命呢！嫌慢别接我家单子啊，爱等不等！”
新人骑手急的额头青筋暴起，上前一步想要理论，脚下却踩到了地上的油污，人一下子摔向旁边的电动车。
哗啦一声。
电动车后箱子里的打包盒摔了一地，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洒了一地，溅得新人骑手满裤腿都是。
这些，都是他等不及了，先去取的餐。
“完了……”
新人骑手顾不上裤腿上的滚烫，趴在地上徒手去抓洒出来的米饭，手指被烫的通红，嘴里的咒骂声变成了慌乱。
一单白干不说，还得赔餐费，扣罚金，今天半天算是白跑了。
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年轻身影，刘年不禁苦笑出声。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摔在泥水里，为了五块钱的超时罚款，坐在马路牙子上崩溃。
就在新人骑手绝望的捶打地面时，周围十几个看热闹的老骑手突然动了。
“行了行了，别跟老王一般见识，先把车扶起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骑手走上前，一把将新人从地上拽了起来，顺手掏出抹布帮他擦拭踏板上的汤水。
紧接着，先前塞烟的年轻骑手挤出人群，把手里刚拿到的两份盒饭直接塞进了新人的外卖箱里。
“兄弟，别骂了，大老爷们儿这点儿事儿成什么了！”
“这两单给你，反正盒饭的菜都差不多，你先拿去送，千万别超时了！”
“我的单子还有十几分钟，我再等一锅就行，快走！”
新人骑手愣在原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连声道谢都来不及说，跨上电动车，疯了一样冲入车流之中。
马路这边，阳帝看着为了十几块钱差点给人跪下的年轻骑手，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
蝼蚁抱团，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丑态罢了！
阳帝转过头，刚想开口质问刘年到底想表达什么。
然而旁边的刘年却是苦笑连连。
“唉，我当时可没碰到这么好的人，这命啊，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没搭理阳帝，径直穿过马路，拐进了快餐店旁边一条大白天都黑漆漆的狭窄深巷。
阳帝脸色一沉，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迈步跟了上去。
这是一条仅容两人错身的城中村窄巷。
尽管此时将近正午，外头阳光毒辣，但头顶被两侧密密麻麻的违建握手楼和蜘蛛网般的杂乱电线遮挡，连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巷子里阴暗潮湿，地面青苔遍布，空气里泛着奇怪的味道。
阳帝眉头拧成了川字，脚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金气芒，将地面肮脏的污水隔绝在外。
若非为了探清这小子的底细，他堂堂阳帝，一秒钟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多待。
刘年却熟门熟路的踩着水坑往前走，最终停在巷子中段的一处阴影里。
他背靠着潮湿的砖墙，抬起下巴，示意阳帝看斜对面十米外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门缝里透着粉红色的灯光。
等了不到两分钟，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发黄跨栏背心，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大叔晃悠着走了出来。
大叔嘴里叼着半截烟，满脸回味与满足，系皮带的时候还回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随后哼着走调的小曲，大摇大摆走向巷子另一头。
紧接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从门后探出头来。
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低胸吊带裙，脸上化着浓妆，厚重的粉底却遮不住眼底的青黑与眉眼间的疲惫。
她颇有几分姿色，此刻却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后，才缩回身子，轻轻关上了铁门。
看到这一幕，阳帝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讥讽之色更甚。
“这就是你说的……人道？”阳帝抱起双臂，眼神轻蔑，“怎么，高高在上的煞极，以前连这种皮肉生意的腌臜之地都经常光顾？”
面对嘲弄，刘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坦然的点了点头。
“是啊，我以前经常来这儿，跟她熟的很。”
刘年靠在墙上，双手插进裤兜，语气平淡。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来给她送外卖的。”
“这女人姓陈，外地来的，每天只在中午点一次老王快餐。”
说到这里，刘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阳帝，“而且每次都只点最便宜的素菜盖饭，就这一盒饭，分三顿，吃上一整天。”
阳帝愣了一下。
一个靠出卖身体赚钱的女人，随便接个客多少钱了，居然抠门到一盒十几块钱的猪食吃一天？
不过很快，阳帝便嗤笑出声，觉得自己居然会去思考一个低贱凡人的想法，真是可笑至极。
不就是贪财吝啬，想攒钱回老家嫁个老实人嘛，他在崇元的记忆里见过太多这种虚伪下作的皮囊了。
“这有什么。”阳帝冷冷吐出四个字，转身欲走，“你要是只带本帝看这些垃圾，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但刘年却没吭声，也没打算走，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紧闭的铁门。
见状，阳帝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有些发堵，鬼使神差的停下了步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空调外机滴水的啪嗒声。
一分钟，两分钟……
足足过了十分钟，就在阳帝耐心耗尽，指尖白金煞气再次亮起的瞬间。
吱呀一声。
那扇掉漆的铁门，再次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清女人的模样，原本满脸不耐烦的阳帝顿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