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成军?”
探子这句话落地,聚义堂大堂里的酒味都淡了。
络腮胡镖师把酒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得桌面发响。
“鬼东西还能排兵布阵?老七,你他娘别是被吓糊涂了吧?”
跪在地上的探子嘴角往外冒血沫,喉咙里咕噜了两下,想骂回去,没骂出来。
阿牛半跪着扶住他,手忙脚乱去堵他腰上的伤。
“郎中!郎中!”
角落里的瘦郎中早就拎着药箱冲了过来,剪开衣服看了眼伤口,脸色当场沉下去。
“别嚎了,省点气儿!”
阿牛的嘴立刻闭上。
洛依然蹲在探子面前,直直盯着探子的眼睛。
“来了多少?”
探子嘴唇哆嗦。
“看不清……”
探子咽了口血,手死死抓着阿牛的袖口。
“黑压压的,从东荒那边过来,前头有撞门的,后头有爬墙的,还有……还有穿死人甲的。”
“死人甲?”
铁匠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官军?”
探子摇头,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人。”
这三个字说完,他脖子一软,整个人栽在阿牛怀里。
郎中伸手探了探鼻息,半天没动。
阿牛抬头看他。
郎中把药箱合上,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药又白使了!”
大堂里没人再动筷子。
幻境外,刘年站在门边,后背发凉。
他知道厉鬼是什么样子。
可眼前这段旧年画面,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些鬼按理说都是些低阶厉鬼,神智理应不健全。
脑子里,应该全是单纯的吃人。
可它们却知道该先断路,知道派探子,知道把恐惧送进城里。
刘年偏头看向崇元。
两人对了个眼神。
刘年没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阳门?
崇元缓缓摇了摇头。
别看这货平时吊儿郎当,真到正时候,严肃的很!
“据我所知,阳门的人从未杀过一个活人,这些低阶恶鬼,应该是被更高阶的恶鬼给控制了!”
说完,他饱含深意地看了看刘年的胸膛。
刘年咽了口唾沫。
他听明白了,崇元猜想的是谁。
幻境里的洛依然,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
“阿牛!”
“在!”
阿牛眼睛通红,抱着探子的尸体还没撒手。
“给官军传信,全城关门!聚义堂所有还能动的,半炷香内到前院集合!”
“是!”
“郎中,药房开库!能治伤的全叫上!妇孺去内城祠堂,那里墙厚!”
郎中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
“粮呢?”
洛依然看向厨房方向。
“锅灶不停。”
铁匠抓起墙边大锤。
“兵器库呢?”
“开。”
“那几把掺了朱砂的刀还没试过。”
洛依然看了他一眼。
“不用试了,今晚直接用!”
铁匠咧嘴,笑得牙缝里全是菜叶。
“行,砍断了别骂我啊!”
洛依然扯下桌上的布,把寒雨、凛冬的刀鞘重新绑紧。
“断了,你自己拿牙咬。”
大堂里有人笑了两声。
笑声很短,很快被外头铜锣盖住。
咣!
咣!
咣!
阿牛敲着锣,从聚义堂冲了出去。
他跑过长街,嗓子喊劈了。
“关门!”
“恶鬼来了!”
“老人孩子去内城!”
“别挤!别乱!聚义堂的人在前头!”
这一刻。
武道城醒了。
白天还吵吵闹闹的街市,转眼全是跑动的人影。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有卖炊饼的老头推着车,推了几步,又把整车炊饼往路边一倒。
“拿!都拿!别他娘饿着肚子跑!”
几个武馆弟子扛着门板往城门冲。
平日里最爱摆架子的守门兵,此刻腿肚子打颤,手里的长矛抖得枪尖乱晃。
城头上,有人举着火把往东看。
起初只看到荒野尽头的黑线。
没多久,那黑线开始蠕动。
再近些,黑线分开了。
前面是四五十只身形臃肿的恶鬼。
它们肩膀和背上长满骨刺,脑袋低垂,四肢撑地,每走几步,地面就震一下。
后面跟着更瘦长的。
那些鬼手脚并用,爬得极快,背后拖着发黑的肠子,肠子上还挂着死人的碎衣。
再往后,有尸群。
尸群里夹着几个高大的鬼影,头顶插着弯曲的骨角,手里拎着链子,链子另一头套着尸体脖子。
它们驱赶尸群往前走。
队列歪歪斜斜,却真有前后层次。
刘年看得头皮发紧。
“卧槽!”
这两个字冒出来后,他立刻闭嘴。
幻境里没人听得见他。
但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丢人。
都什么时候了,就会卧槽!
八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这帮东西,比南丰那些小卡拉米强多了。”
九妹没接话。
她看着城墙上那些拿刀的人,忽然攥起了拳头。
刘年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九妹没有看他,只是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城门上,洛依然已经到了。
她站在城楼边,红衣被夜风掀起,腕上的铜铃贴着皮肤轻轻响。
城头的官兵看到她,像看到救命木桩。
“洛堂主,怎么办?这……这守不住啊!”
一个小校脸白得像刷了灰,话说到最后,差点哭出来。
洛依然从他手里拿过一支火把,往城下照了照。
鬼潮已经冲进两百步内。
尸臭卷着湿土味扑上城头,有个年轻兵卒当场弯腰吐了。
洛依然没骂他。
她把火把塞回小校手里,抬脚踩上城垛。
“听好了!”
周围的人全看向她。
“怕死的,现在退到后头搬石头,送箭,抬伤员!”
她抬起寒雨,刀尖指向城外。
“不怕死的......”
“跟我杀!”
这句话压过了城下的鬼啸。
下一刻,最前头的撞门鬼冲到了城门下。
咚!
整座城门抖了抖。
门后的粗木顶杆发出刺耳声响。
守门的壮汉们脸色发青,肩膀全顶了上去。
第二声撞击更狠。
咚!
有人被震得鼻血流出来,仍把肩膀往门上压。
城墙上,攀墙鬼已经爬了上来。
它们指骨抠进砖缝,速度快得吓人。
一个官兵吼着挥刀,砍在鬼爪上,只砍出半寸口子。
那鬼脑袋猛地抬起,嘴裂到耳后,咬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扯。
官兵惨叫。
还没被拖下去,红影已经掠到身侧。
叮铃!
铜铃响起。
洛依然左手寒雨抹过鬼颈,右手凛冬钉进它眼窝。
她脚尖踩着城垛借力,翻身跃向另一处。
三只攀墙鬼刚露头,便被她连着踹下城墙。
寒雨回鞘,凛冬出手。
她没有半点停顿。
“暗器手!”
城头另一侧,几个江湖人立刻应声。
“在!”
“眼窝!嘴!别打身子!浪费!”
“晓得!”
飞镖、铁蒺藜、短箭砸下去。
有个年轻暗器手手抖,连发三枚全偏。
旁边老江湖抬手拍他脑袋。
“你射你媳妇呢?瞄准!”
“我没媳妇!”
“那就当下面全是抢你媳妇的!”
年轻人眼睛顿时红了,第四枚飞镖扎进攀墙鬼眼里。
“中了!”
“喊个屁,继续!”
轻功好的游侠在城墙上来回跑,专挑爬到半截的恶鬼下手。
力气大的汉子守在城门后,肩膀顶得血肉模糊。
铁匠带人把火油罐搬上城头。
“让开!”
他亲手点燃一罐,朝鬼群砸下去。
火炸开,恶鬼身上燃起绿黑色的火苗,烧得它们满地翻滚。
城下传来凄厉嚎叫。
城头有人笑骂。
“铁匠,你这玩意儿不错啊!”
铁匠抹了把脸上的灰。
“废话,老子昨晚差点把铺子烧了!”
话音刚落,一只骨角鬼从尸群后走出来。
它抬头看向城墙,嘴里发出怪声。
那些被火烧的恶鬼竟然不再乱滚,硬顶着火往城门撞。
铁匠脸上的笑没了。
洛依然也看到了那只鬼头目。
她抓住城垛边的绳索,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城头翻了下去。
“少东家!”
阿牛刚带人送完百姓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洛依然落在城墙外侧凸出的石沿上,寒雨划开一只攀墙鬼的喉咙,借着它往下坠的力道,身子再落三丈。
凛冬甩出。
刀影扎进骨角鬼肩头。
骨角鬼咆哮,周围尸群立刻调头往洛依然扑去。
城头上,络腮胡镖师吼了一声。
“放绳!”
三条粗绳同时抛下。
洛依然抓住绳尾,脚踩城墙飞快上冲。
骨角鬼追到墙下,刚抬头,城头上的大石已经砸了下来。
砰!
它半个身子被砸进泥里。
寒雨留下的雨痕这才裂开。
骨角鬼肩头炸出大片黑雾,控制尸群的怪声断了。
城下乱了。
洛依然翻回城头,鞋底刚落地,膝盖弯了一下。
阿牛冲过去扶她。
她抬手就在阿牛脑门上拍了一下。
“扶什么扶?我还没七老八十。”
阿牛缩回手,又忍不住看她的腿。
裤脚被撕开,血正顺着靴边往下滴。
“少东家,你伤了。”
洛依然看都没看。
“你眼神儿挺好啊,去看看西墙缺不缺人!”
阿牛张了张嘴。
“快去!”
“是!”
他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幻境外,五姐看着少年阿牛的背影,手指在铜铃上停了很久。
刘年想说点俏皮话缓缓气氛。
比如这小子终于支棱起来了。
可他看见五姐的侧脸,话又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