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点半,文创公司茶水间。
林芝芝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停。
聊天框里是她刚打好的字:“晚上部门临时有饭局,陪组长见客户,可能晚归。”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镶着金边。她想起霍庭今早发来的消息:“今天闭门会议,手机会屏蔽信号。晚上联系。”
指尖落下,消息发送出去。那个深蓝色的星空头像,估计要很久之后才会亮起已读标记。
“芝芝,准备走了。”周晴端着咖啡杯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兴奋。
“好消息是,客户方大老板看了“霜降”项目的初稿,非常欣赏。坏消息是——他临时改了时间,今晚就要见面。”
林芝芝迅速收起手机:“这么急?”
“文化投资公司的刘总,六十多了,是个老文青。”周晴放下杯子,开始补口红。
“据说特别喜欢《诗经》,点名要见见主创。这是你的机会,芝芝。”
“可是周姐,我……”林芝芝抿了抿唇,“我酒量真的……三杯倒。”
周晴从镜子里看她,笑了:“放心,有我在。主要是聊文化,聊项目,意思一下就行。刘总这个人,看重才学多过酒量。”
话虽如此,林芝芝还是在出门前,悄悄往包里塞一小盒爷爷给的葛花解酒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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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私房菜馆,包厢取名“蒹葭”。
林芝芝跟着周晴走进去时,桌边已经坐了三人。
主位上的老者穿着中式盘扣上衣,头发花白,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珠。他就是刘总刘建业。
“周组长来了。”刘建业起身,目光越过周晴,落在林芝芝身上,“这位就是“霜降”文案的主笔,小林吧?”
“刘总您好,我是林芝芝。”她微微躬身。
“坐,坐。”刘建业示意,眼神里有长辈式的打量。
“文案我看了,“白露为霜,蒹葭苍苍”——用《诗经》起兴,引入中医的“秋收冬藏”,这个角度很妙。现在的年轻人,能把传统文化吃透的不多了。”
开场很顺利。林芝芝松了口气,开始讲解项目的文化内核。
她说到《黄帝内经》里的四时养生,说到唐宋诗词里的秋日意象,刘建业频频点头,旁边的助理忙着记录。
菜上到第三道,酒斟满了。
“小林啊,”刘建业举起小瓷杯,“你们年轻人搞文创,不能只在书斋里。这第一杯,敬《诗经》里的宴饮诗——“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林芝芝立刻端起茶杯:“刘总,我以茶代酒,敬您。其实《诗经》里的宴饮,更重礼乐和合,酒只是助兴,不及情谊万一。”
她答得漂亮,周晴投来赞许的眼神:这个林芝芝可以重点培养。
刘建业笑了,没勉强:“有见识。那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气氛融洽,林芝芝渐渐放松。
上到第七道菜时!
服务生端上一盅炖汤,刘建业忽然问:“小林,听你谈中医养生,家里是有人学医?”
“我爷爷是位中医。”林芝芝如实道。
“哦?尊姓大名?”
“林济深。在城西开个小诊所。”
刘建业手里的汤勺“叮”一声轻响,落在瓷盅边沿。
“林济深……”他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可是那位擅用经方、写过《伤寒临证心悟》的林老先生?”
林芝芝怔住:“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刘建业大笑起来,“八十年代的中医研讨会上,我们同组!你爷爷啊——海量!一斤白酒面不改色,还能给人把脉开方,分毫不差!”
他重新举起酒杯,这次眼神里多了不容拒绝的亲昵:“你是林老的孙女,这杯酒不能不喝。来,敬我和你爷爷的缘分!”
“刘总,芝芝她真的不太能喝……”周晴试图解围。
“哎,周组长,这话不对。”刘建业摆手,“酒品见人品。林老的孙女,定然有林老的风骨。这是家学渊源!”
情感绑架来得猝不及防。爷爷的名字成了最有效的劝酒词。
林芝芝看着那杯清澈的液体,想起爷爷说的“医者仁心,酒可助药亦可伤身”。
可她此刻说不出口——驳了客户的面子,可能毁掉整个项目。
新晋职场的她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得端起杯子,一口饮了下去。
“好!”刘建业鼓掌,“再来一杯,敬传统文化传承!”
第二杯。
第三杯。
到第四杯时,林芝芝开始觉得天花板在缓缓旋转。
耳边刘建业的声音忽远忽近:“……当年我和你爷爷,在黄山脚下喝酒论道……他说医理如易理,阴阳平衡……我说商业之道也是如此……”
周晴在桌下轻轻碰她的手,眼神担忧。林芝芝想对组长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控制不好面部肌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电量耗尽的提示音,但她没听见。
世界开始变了~
“刘总,”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您知道吗,我爷爷解酒的方子里……葛花要配砂仁……但砂仁不能炒太过……”
刘建业饶有兴趣:“哦?怎么说?”
“火候差一点……”林芝芝认真比划着,“药效就……就打折了……”
周晴扶额。
酒过五巡,林芝芝进入了“微醺话多”阶段。
她开始拉着周晴的手,说要帮她把脉,还要传授她各种中医小知识,从醒酒讲到养生,从穴位讲到节气。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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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分,广州白云机场贵宾休息室。
霍庭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闭门会议效率很高,比预期结束得早,后面的行程已取消了。
他改了最近一班航班,此刻正在候机。
手机解除飞行模式的瞬间,信息涌进来。他快速滑动,直到看见置顶聊天框里那条四小时前的消息。
发送时间:16:47。
霍庭看了眼现在的时间——20:12。他回复:“刚结束会议。少喝酒,结束后告诉我,我去接你。”
点击发送。
他去倒了杯水,回来时消息依然显示未读。
正常。他想。饭局上不看手机是礼貌。
飞机是21:40的。霍庭打开文献库,开始整理会议笔记。他的效率很高,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
21:00,他再次查看手机。
未读。
霍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小时十三分钟。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晴的号码——上次跟林芝芝公司合作时,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以方便后期交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霍教授?”周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说话声。
“打扰了周组长,芝芝和您在一块吗?”霍庭直接询问,没有过多寒暄。
周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芝芝她……还在饭局上。情况有点复杂,刘总认识她爷爷,劝酒劝得比较……”
“她喝了多少?”霍庭打断,声音平静。
“……五六杯吧,白酒。她酒量确实不太好,现在……话有点多。”
“地址发我。”霍庭已经起身,“我改签航班。”
“霍教授,其实不用……”
“周组长,”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把地址发给我。谢谢。”
挂断电话后,霍庭看着手机屏幕上林芝芝的聊天框,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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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包厢里,林芝芝正拉着周晴的手,认真地讲解:“周姐你知道不……葛花要配砂仁,但砂仁不能炒太过,火候差一点,药效就……”
门被推开。
林芝芝一抬头,看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噌”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霍教授!”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醉后特有的兴奋,“你怎么……从论文里走出来了?”
周晴扶额:“芝芝,那是你男朋友……”